○魏文侯欲残中山
魏文侯欲残中山。唱庄谈谓赵襄子曰:“魏并中山,必无赵矣。公何不请公子倾以为正妻,因封之中山,是中山复立也。”
○犀首立五王
犀首立五王,而中山后持。齐谓赵、魏曰:“寡人羞与中山并为王,愿与大国伐之,以废其王。”中山闻之,大恐。召张登而告之曰:“寡人且王,齐谓赵、魏曰, 羞与寡人并为王,而欲伐寡人。恐亡其国,不在索王。非子莫能吾救。”登对曰:“君为臣多车重币,臣请见田婴。”中山之君遣之齐。见婴子曰:“臣闻君欲废中 山之王,将与赵、魏伐之,过矣。以中山之小,而三国伐之,中山虽益废王,犹且听也。且中山恐,必为赵、魏废其王而务附焉。是君为逵、魏驱羊也,非齐之利 也。岂若中山废其王而事齐哉?”
田婴曰:“奈何?”张登曰:“今君召中山,与之遇而许之王,中山必喜而绝赵、魏。赵、魏怒而攻中山,中山急而为君难其王,则中山必恐,为君废王事齐。彼患 亡其国,是君废其王而亡其国,贤于为赵、魏驱羊也。”田婴曰:“诺。”张丑曰:“不可。臣闻之,同欲者相憎,同忧者相秦。今五国相与王也,负海不与焉。此 是欲皆为为王,而忧在负海。今召中山,与之遇而许之王,是夺五国而益负海也。致中山而塞四国,四国寒心。必先与之王而国外秦之,是君临中山而失四国也。且 张登之为人也,善以微计荐中山之君久矣,难信以为利。”
田婴不听。果召中山君而许之王。张登因谓赵、魏曰:“齐欲伐河东。何以知之?齐羞与中山之为王甚矣,今召中山,与之遇而许之王,是欲用其兵也。岂若令大国先与之王,以止其遇哉?”赵、魏许诺,果与中山王而亲之。中山果绝齐而从赵、魏。
○中山与燕赵为王
中山与燕、赵为王,齐比关不通中山之使,其言曰:“我万乘之国也,中山千乘之国也,何侔名于我?”欲割平邑以赂燕、赵,出兵以攻中山。
蓝诸君患之。张登谓蓝诸君曰:“公何患于齐?”蓝诸君曰:“齐强,万乘之国,耻其中山侔名,不惮割地以赂燕、赵,出兵以攻中山。燕、赵好位而贪地,吾恐其 不吾据也。大者危国次者废王,奈何吾弗患也?”张登曰:“请令燕、赵国辅中山而成其王事遂定。公欲之乎?”蓝诸君曰:“此所欲也。”曰:“请以公为齐王而 登试说公。可乃行之。”蓝诸君曰:“愿闻其说。”
登曰:“王之所以不惮割地以赂燕、赵,出兵以攻中山者,其实欲废中山之王也。王曰:‘然。’然则王之为费且危。夫割地以赂燕、赵,是强敌也;出兵以攻中山 者,首难也。王行二者,所求中山未必得。王如用臣之道,地不亏而兵不用,中山可废也。王必曰:‘子之道奈何?’”蓝诸君曰:“然则子之道奈何?”张登曰: “王发重使,使告中山君曰:‘寡人所以闭关不通使者,为中山之独与燕、赵为王,而寡人不与闻焉,是以隘之。王苟即着玉趾以见寡人,请亦佐君。’中山恐燕、 赵之不己据也,今齐之辞云‘即佐王’,中山必遁燕、赵,与王相见。燕、赵闻之,怒绝之,王亦绝之,是中山孤,孤何得无废。以此说齐王,齐王听乎?”蓝诸君 曰:“是则必听矣,此所以废之,何在其所存之矣。”张登曰:“此王所以存者也。齐以是辞来,因言告燕、赵而无往,以积厚于燕、赵。燕、赵必曰:‘齐之欲割 平邑以赂我者,非欲废中山之王也;徒欲以离我于中山,而己秦之也。’虽百平邑,燕、赵必不受也。”蓝诸君曰:“善。”
○司马憙使赵
司马憙使赵,为己求相中山。公孙弘阴知之。中山君出,司马憙御,公孙弘参乘。弘曰:“为人臣,招大国之威,以为己求相,于君何如?”君曰:“吾食其肉,不 以分人。”司马憙顿首于轼曰:“臣自知死至矣!”君曰:“何也?”“臣抵罪。”君曰:“行,吾知之矣。”居顷之,赵使来,为司马憙求相。中山君大疑公孙 弘,公孙弘走出。
○司马憙三相中山
司马憙三相中山及,阴简难之。田简谓司马憙曰:“赵使者来属耳,独不可语阴简之美乎?赵必请之,君与之,即公无内难矣。君弗与赵,公因劝君立之以为正妻。 阴简之德公,无所穷矣。”果令赵请,君府与。司马憙曰:“君弗与赵,赵王必大怒;大怒则君必危矣。然则立以为妻,固无请人之妻不得而怨人者也。”
○阴姬与江姬争为后
阴姬与江姬争为后。司马憙谓阴姬公曰:“事成,则有土子民;不成则恐无身。与其成之,何不见臣乎?”阴姬公稽首曰:“诚如君言,事何可豫道者。”司马憙即 奏书中山王曰:“臣闻弱赵强中山。”中山悦而见之曰:“愿闻弱赵强中山之说。”司马憙曰:“臣愿之赵,观其地形险阻,人民贫富,君臣贤不肖,商敌为资,未 可豫陈也。”中山王遣之。
见赵王曰:“臣闻赵,天下善为音,佳丽人之所出也。今者,臣来至境,入都邑观人民谣俗,容貌颜色,殊无佳丽好美者。以臣所行多矣,周流无所不同,未尝见人 如中山阴姬者也。不知者,特以为神,力言不能及也。其容貌颜色,国已过绝人矣。若乃其眉目准权衡,犀觉偃月,彼乃帝王之后,非诸侯之姬也。”赵王意移,大 悦曰:“吾愿请之,何如?”司马憙曰:“臣窃见其佳丽,口不能无道尔。即欲请之,是非臣所敢议,愿王无泄也。”
司马憙辞去,归报中山王曰:“赵王非贤王也。不好道德,而好声色;不好仁义,而好勇力。臣闻其乃欲请所谓阴姬者。”中山王作色不悦。司马喜曰:“赵强国 也,其请之必矣。王如不与,即社稷危矣、与之,即为诸侯笑。”中山王曰:“为将奈何?”司马憙曰:“王立为后,以绝赵王之意。世无请后者。虽欲得请之,邻 国不与也。”中山王遂立以为后,赵王亦无请言也。
○主父欲伐中山
主父欲伐中山,使李疵观之。李疵曰:“可伐也。君弗攻,恐后天下。”主父曰:“何以?”对曰:“中山之君,所倾盖与车而朝穷闾隘巷之士者,七十家。”主父 曰:“是贤君也,安可伐?”李疵曰:“不然。举士,则民务名不存本;朝贤,则耕者惰而战士懦。若此不亡者,未之有也。”
○中山君飨都士
中山君飨都士,大夫司马子期在焉。羊羹不遍,司马子期怒而走于楚说楚王伐中山,中山君亡。有二人挈戈而随其后者,中山君顾谓二人:“子奚为者也?”二人对 曰:“臣有父,尝饿且死,君下壶飧饵之。臣父且死,曰:‘中山有事,汝必死之。’故来死君也。”中山君喟然而仰叹曰:“与不期众少,其于当厄;怨不期深 浅,其于伤心。吴以一杯羊羹亡国,以一壶飧得士二人。”
○乐羊为魏将
乐羊为魏将。攻中山。其子时在中央,中山君烹之,作羹致于乐羊。乐羊食之。古今称之:乐羊食子以自信,明害父以求法。
○昭王既息民缮兵
昭王既息民缮兵,复欲伐赵。武安君曰:“不可。”王曰:“前民国虚民饥,君不量百姓之力,求益军粮以灭赵。今寡人息民以养士,蓄积粮食,三军之俸有倍于前,而曰‘不可’,其说何也?”
武安君曰:“长平之事,秦军大克,赵军大破;秦人欢喜,赵人畏惧。秦民之死者厚葬,偿者厚养,劳者相飨,饮食餔馈,以靡其财;赵人之死者不得收,伤者不得 疗,涕泣相哀,戮力同忧,耕田疾作,以生其财。今王发军,虽倍其前,臣料想赵国守备,亦以十倍矣。赵自长平已来,君臣忧惧,早朝晏退,卑辞重币,四面出 嫁,结秦燕、魏,连好齐、楚,积虑并心,备秦为务。其国内实,其交外成。当今之时,赵未可伐也。” 王曰:“寡人既以兴师矣。”乃使五校大夫王陵将而伐赵。陵战失利,亡五校。王欲使武安君,武安君称疾不行。王乃使应侯往见武安君,责之曰:“楚,地方五千 里,持戟百万。君前率数万之众入楚,拔鄢、郢,焚其庙,东至境陵,楚人震恐,东徙而不敢西向。韩、魏向率,兴兵甚众,即可所将之不能半之,而与战之于伊 阙,大破二国之军,流血漂卤,斩首二十四万。韩、魏以故至今称东藩。此峻之功,天下莫不闻。今赵卒之死于长平者已十七、八,其国虚弱,是以寡人大发军,人 数倍于赵国之众,愿使君将,必于灭之矣。君尝以寡击众,取胜如神,况以强击弱,以众击寡乎?”
武安君曰:“是时楚王恃其国大,不恤其政,而群臣相妒以功,谄谀用事,良臣斥疏,百姓心离,城池不修,既无良臣,又无守备。故起所以得引兵深入,国倍城 邑,发梁焚舟以专民,以掠于郊野,以足军食。当此之时,秦中士卒,以军中为家,将帅为父母,不约而秦,不谋而信,一心同功,死不旋踵。楚人自战其地,咸顾 其家,各有散新,莫有斗志。是以能有功也。伊阙之战,韩孤顾魏,不欲先用其众。魏恃韩之锐,欲推以为锋。二军争便之利不同,是臣得设疑兵,以待韩阵,专军 并锐,触魏之不意。魏军既败,韩军自溃,乘胜逐北,以是之故能立功。皆计利形势,自然之理,何神之有哉!今秦破赵军于长平,不遂以时乘其振惧而灭之,畏而 释之,使得耕稼以益蓄积,养孤长幼,以益其众,缮治兵甲以益其强,增城浚池以益其固。主折节以下其臣,臣推体以下死士。至于平原君之属,皆令妻妾补缝于行 伍之间。臣人一心,上下同力,犹勾践困于会稽之时也。以合伐之,赵必固守。挑其军战,必不肯出。围其国都,必不可克。攻其列城,必未可拔。掠其郊野,必无 所得。兵出无功,诸侯生心,外救必至。臣见其害,为睹其利。又病,未能行。”
应侯惭而退,以言于王。王曰:“微白起,吾不能灭照相乎?”复益发军,更使王龁代王陵伐赵。围邯郸八、九月,死伤者众,而弗下。赵王出轻锐以寇其后,秦数 不利。武安君曰:“不听臣计,今果何如?”王闻之怒,因见武安君,强起之,曰:“君虽病强为寡人卧而将之。有功,寡人之愿,将加重于君。如君不行,寡人恨 君。”武安君顿首曰:“臣知行虽无功,得免于罪。虽不行无罪,不免于诛。然惟愿大王览臣愚计释赵养民,以诸侯之变。抚其恐惧,伐其骄慢,诛灭无道,以令诸 侯,天下可定,何必以赵为先乎?此所谓为一臣屈而胜天下也。大王若不察臣愚计,必欲快心于赵,以致臣罪,此亦所谓胜一臣而为天下屈者也。夫胜一臣之罨焉, 孰若胜天下之威大耶?臣闻主爱其国,忠臣爱其名。破国不可复完,死卒不可复生。臣宁伏受重诛而死,不忍为辱军之将。愿大王察之。”王不答而去。
《战 国 策》 卷三十三 中 山
《战 国 策》 卷三十二 宋 卫
○齐攻宋宋使臧子索救于荆
齐攻宋,宋使臧子索救于荆。荆王大说,许救甚劝。臧子忧而反。其御曰:“索救而得,有忧色何也。”臧子曰:“宋小而齐大。夫救于小宋而恶于大齐,此王之所 忧也;而荆王说甚,必以坚我。我坚而齐弊,荆之利也。”臧子乃归。齐王果攻,拔宋五城,而荆王不至。
○公输般为楚设机
公输般为楚设机,将以攻宋。墨子闻之,百舍重茧,往见公输般,谓之曰:“吾自宋闻子。吾欲藉子杀王。”公输般曰:“吾义固不杀王。”墨子曰:“闻公为雲 梯,将以攻宋。宋何罪之有?义不杀王而攻国,是不杀少而杀众。敢问攻宋何义也?”公输般服焉,请见之王。
墨子见楚王曰:“今有人于此,舍其文轩,邻有弊舆而欲窃之;舍其锦绣,邻有短褐而欲窃之;舍其梁肉,邻有糟糠而欲窃之。此为何若人也?”王曰:“必为有窃 疾矣。” 墨子曰:“荆之地方五千里,宋方五百里,此犹文轩之与弊舆也。荆有雲梦,犀兕麋鹿盈之,江、汉鱼鳖鼋鼍为天下饶,宋所谓无雉兔鲋鱼者也,此由七梁肉之与糟 糠也。荆有长松、文梓、楩、楠、豫樟,宋无长木,此犹锦绣之与短褐也。恶以王吏之攻宋,为与此同类也。”王曰:“善哉!请无攻宋。”
○犀首伐黄
犀首伐黄,过卫,使人谓卫君曰:“弊邑之师过大国之邻,曾无一介之使以存之乎?敢请其罪。今黄城将下矣,已,将移兵而造大国之城下。”卫君惧,束组三百 镒,黄金三百镒,以随使者。南文子止之曰:“是胜黄城,必不敢来;不胜,亦不敢来。是胜黄城,则功大名美,内临其伦。夫在中者恶临,议其事。蒙大名,挟成 功,坐御以待中之议,犀首虽愚,必不为也。是不胜黄城,破心而走,归,恐不免于罪矣!彼安敢攻维以重其不胜之罪哉?”果胜黄城,帅语而归,遂不敢过卫。
○梁王伐邯郸
梁王伐邯郸,而征语于宋。宋君使使者请于赵王曰:“夫梁兵劲而权重,今征语于弊邑,弊邑不从,则恐危社稷;若扶梁梁伐赵,以害赵国,则寡人不忍也。愿王之有以命弊邑。”
赵王曰:“然。夫宋之不足如梁也,寡人知之矣。弱赵以强梁,宋必不利也。则吾何以告子而可乎?”使者曰:“臣请受边城,徐其公而留其日,以待下吏之有城而已。”赵王曰:“善。”
宋人因遂举兵入赵境,而围一城焉。梁王甚说,曰:“宋人助我攻矣。”赵王亦说曰:“宋人止于此矣。”故兵退难解,德施于梁而无怨于赵。故名有所加而实有所归。
○谓大尹曰
谓大尹曰:“君日场合矣,自知政,则公无事。公不如令楚贺君之孝,则君不夺太后之事矣,则公常用宋矣。”
○宋与楚为兄弟
宋与楚为兄弟。齐攻宋,楚王言救宋。宋因卖楚重以求讲于齐,齐不听。苏秦为宋谓齐相曰:“不如与之,以明宋之卖楚重于齐也。楚怒,必绝于宋而事齐,齐、楚合,则攻宋易矣。”
○魏太子自将过宋外黄
魏太子自将,过宋外黄。外黄徐子曰:“臣有百战百胜之术,太子能听臣乎?”太子曰:“愿闻之。”客曰:“固愿效之。今太子自将攻齐,大胜并莒,则富不过有 魏,而贵不益为王。若战不胜,则万世无魏。此臣之百战百胜之术也。”太子曰:“诺。请必从公之言而还。”客曰:“太子虽欲还,不得矣。彼利太子之战攻,而 欲满其意者众,太子虽欲还,恐不得矣。”太子上车请还。其御曰:“将出而还,与北同,不如遂行。”遂行。与齐人战而死,卒不得魏。
○宋康王之时有雀生<鸟旗>
宋康王之时,有雀生<鸟旗>于城之陬。使史占之,曰:“小而生巨,必霸天下:“康王大喜。于是灭滕伐薛,取淮北之地,乃愈自信,欲霸之亟成, 故射天笞地,斩社稷而焚灭之,曰:“威服天下鬼神。”骂国老谏曰,为无颜之冠,以示勇。剖伛之背,契朝涉之胫,而国人大骇。齐闻而伐之,民散,城不守。王 乃逃倪侯之馆,遂得而死。见祥而不为祥,反为祸。
○智伯欲伐卫
智伯欲伐卫,遗卫君野马四百,白璧一。卫君大悦,群臣皆贺,南文子有忧色。卫君曰:“大国大欢,而子有忧色何?”文子曰:“无功之赏,无力之礼,不可不察 也。野马四,白璧一,此小国之礼也,而大国致之,君其图之。”卫君以其言告边境。智伯果起兵而袭卫,至境而反曰:“卫有贤人,先知吾谋也。”
○智伯于袭卫
智伯欲袭卫,乃佯亡其太子,使奔卫。南文子曰:“太子颜为君子也,甚爱而有宠,非有大罪而亡,必有故。”使人迎之于境,曰:“车过五乘,慎勿纳也。”智伯闻之,乃止。
○秦攻卫之蒲
秦攻卫之蒲。胡衍谓樗里疾曰:“公之伐蒲,以为秦乎?以为魏乎?为魏则善,为秦则不赖矣。卫所以为卫者,以有蒲也。今蒲入于魏,卫必折于魏。魏西河之外, 而弗能复取者,弱也。今并卫于魏,魏必强。魏强之日,洗河之外必危。且秦王亦将观公之事。害秦以善魏,秦王必怨公。”樗里疾曰:“奈何?”胡衍曰:“公释 蒲勿攻,臣请为公入戒蒲守,以德卫君。”樗里疾曰:“善。”
胡衍因入蒲,谓其守曰:“樗里子知蒲之病也,其言曰:‘吾必取蒲。’今臣能使释蒲勿攻。”蒲守再拜,因效金三百镒焉,曰:“秦兵诚去,请厚子于卫君。”胡衍取金于蒲,以自重于卫。樗里子亦得三百金而归,又以德卫君也。
○卫使客事魏
卫使客事魏,三年不得见。卫客患之,乃见梧下先生,许之以百金。梧下先生曰:“诺。”乃见魏王曰:“臣闻秦出兵,未知其所之。秦、魏交而不休之日久矣。愿王博事秦,无有佗计。”魏王曰:“诺。”
客趋出,至郎门而反曰:“臣恐王事秦之晚。”王曰:“何也?”先生曰:“夫人于事己者过急,于事人者过缓。今王缓于事己者,安能急于事人。”“奚以知之?”“卫客曰,事王三年不得见。臣以是知王缓也。”魏趋见卫客。
○卫嗣君病
卫嗣君病。富术谓殷顺且曰:“子听吾言也以说君,勿议损也,君必善子。人生之所行,与死之心异。始君之所行于世者,食高丽也;所用者,绁错、挐薄也。群臣 尽以为君轻国而好高丽,必无与君言国者。子谓君:‘君之所行天下者甚谬。绁错主断于国,而挐薄辅之,自今以往者,公孙氏必不血食矣。’”
君曰:“善。”与之相印,曰:“我死,子制之。”嗣君死,殷顺且以君令相公期。胸错、挐薄之族皆遂也。
○卫嗣君时胥靡逃之魏
卫嗣君时,胥靡逃之魏,卫赎之百金,不与。乃请以左氏。群臣谏曰:“以百金之地,赎一胥靡,无乃不可乎?”君曰:“治无小,乱无大。教化喻于民,三百之城,足以为治;民无廉耻,虽有十左氏,将何以用之?”
○卫人迎新妇
为人迎新妇,妇上车,问:“骖马,谁马也?”御曰:“借之。”新妇谓仆曰:“拊骖,无笞服。”车至门,扶,教送母:“灭灶,将失火。”入室见臼,曰徙之牖下,妨往来者。”主人笑之。此三言者,皆要言也,然而不免为笑者,蚤晚之时失也。
《战 国 策》 卷三十一 燕 三
○齐韩魏共攻燕
齐、韩、魏共攻燕,燕使太子请救于楚。楚王使景阳将而救之。暮舍,使左右司马各营壁地,已,植表。景阳怒曰:“所营者,水皆至灭表。此焉可以舍!”乃令 徙。明日大雨,山水大出,所营者,水皆灭表。军吏乃服。于是遂不救燕,而攻魏邕丘,取之以与宋。三国惧,乃罢兵。魏军其西,齐军其东,楚军欲还不可得也。 景阳乃开西和门,昼以车骑,暮以烛见,通使于魏。齐师怪之,以为燕、楚与魏谋之,乃引兵而去。齐兵已去,魏失其与国,无与共击楚,乃夜遁。楚师乃还。
○张丑为质于燕
张丑为质于燕,燕王欲杀之,走且出境,境吏得丑。丑曰:“燕王所为将杀我者,人有言我有宝珠也,王欲得之。今我已亡之矣,而燕王不我信。今子且致我,我且 言子之夺我珠而吞之,燕王必当杀者,刳子腹及子之肠矣。夫欲得之君,不可说以利。吾要且死,子肠亦且寸绝。”境吏恐而赦之。
○燕王喜使栗腹以百金为赵孝成王寿
燕王喜使栗腹以百金为赵孝成王寿,酒三日,反报曰:“赵民其状者睫死于长平,其孤未状,可伐也。”王乃召昌国君乐间而问曰:“何如?”对曰:“赵,四达之 国也,其民皆习于兵,不可与战。”王曰:“吾以倍攻之,可乎?”曰:“不可。”曰:“以三,可乎?”曰:“不可。”王大怒。左右皆以为赵可伐,遽起六十万 以攻赵。令栗腹以四十万攻鄗,使庆秦以二十万攻代。赵使廉颇以八万遇栗腹于鄗,使乐乘以五万遇庆秦于代。燕人大败。乐间入赵。
燕王以书且谢焉,曰:“寡人不佞,不能奉顺君意,故君捐国而去,则寡人之不肖明矣。敢端其愿,而君不肯听,故使使者陈愚意,君试论之。语曰:‘仁不轻绝, 智不轻怨。’君之于先王也,世之所明知也。寡人望有非则君掩盖之,不虞君之明罪之也;望有过则君教诲之,不虞君之明罪之也。且寡人之罪,国人莫不知,天下 莫不闻,君微出明怨以弃寡人,寡人必有罪矣。虽然,恐君之未尽厚也。谚曰:‘厚者不毁人以自益也,仁者不危人以要名。’以故掩人之邪者,厚任之行也;救人 之过者,仁者之道也。世有掩寡人之邪,救寡人之过,非君心所望之?今君厚受位于先王以成尊,轻弃寡人以快心,则掩邪救过,难得于君矣。且世有薄于故厚施, 行有失而故惠用。今使寡人任不肖之罪,而君有失厚之累,于为君择之也,无所取之。国之有封疆,犹家之有垣墙,所以合好掩恶也。室不能相和,出语邻家,未为 通计也。怨恶未见而明弃之,未尽厚也。寡人虽不肖乎,未如殷纣之乱也;君虽不得意乎,未如商容、箕左之累也。然则不内盖寡人,而明怨于外,恐其遇足以伤于 高而薄于行也,非然也。
“苟可以明君之义,成君之高,虽任恶名,不难受也。本欲以为明寡人之薄,而君不得厚;扬寡人之辱,而君不得荣,此一举而两失也。义者不亏人以自益,况伤人 以自损乎!愿君无以寡人不肖,累往事之美。昔者,柳下惠吏于鲁,三黜而不去。或谓之曰:‘可以去。’柳下惠曰:‘苟与人之异,恶往而不黜乎?犹且黜乎,宁 于国外国尔。’柳下惠不以三黜自累,故前业不忘;不以去为心,故远近无议。今寡人之罪,国人未知,而语寡人者边天下。语曰:‘论不修心,议不累物,仁不轻 绝,智不简功。’弃大功者,辍也;轻绝厚利者,怨也。辍而弃之,怨而累之,宜在远者,不望之乎君也。今以寡人无罪,君岂怨之乎?愿君捐怨,追惟先王,复以 教寡人!意君曰,余且慝心以成而过,不顾先王以明而恶,使寡人进不得修功,退不得改过,君之所揣也,唯君图之!此寡人之愚意也。敬以书谒之。”
乐间、乐乘怨不用其计二人卒留赵,不报。
○秦并赵北向迎燕
秦并赵,北向迎燕。燕王闻之,使人贺秦王。使者过赵,赵王系之。使者曰:“秦、赵为一,而天下服矣。兹之所以受命于赵者,为秦也。今臣使秦,而赵系之,是 秦、赵有隙。秦、赵有隙,天下必不服,而燕不受命矣。且臣之使秦,无妨赵之伐燕也。”赵王以为然,而遣之。
使者见秦王曰:“燕王窃闻秦并赵,燕王使使者贺千金。”秦王曰:“一夫无道,吾使赵有之,子何贺?”使者曰:“臣闻全赵之时,南邻为秦,北下曲阳为燕,赵 广三百里,而与秦相距五十余年矣,所以不能反胜秦者,国小而地无所取。今王使赵北并燕,燕、赵同力,必不复受于秦矣。臣切为王患之。”秦王以为然,起兵而 救燕。
○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
燕太子丹质于秦,亡归。见秦且灭六国,兵以临易水,恐其祸至。太子丹患之,谓其太傅鞫武曰:“燕秦不两立,愿太傅幸而图之。”武对曰:“秦地边天下,威胁 韩、魏、赵氏,则易水以北,为有所定也。奈何以见陵之怨,欲排其逆鳞哉?”太子曰:“然则何由?”太傅曰:“请入,图之。”
居之有间,樊将军亡秦之燕,太子容之。太傅鞫武谏曰:“不可。夫秦王之暴,而积怨于燕,足为寒心,又况闻樊将军之在乎!是以委肉当饿虎之蹊,祸必不振矣! 虽有管、晏,不能为谋。愿太子急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。请西约三晋,南连齐、楚,北讲于单于,然后乃可图也。”太子丹曰:“太傅之计,旷日弥久,心昏然, 恐不能须臾。且非独于此也。夫樊将军困穷于天下,归身于丹,丹终不迫于强秦,二弃所哀恋之交置之匈奴,是丹命固卒之时也。愿太傅更虑之。”鞫武曰:“燕有 田光先生者,其智深,其勇沉,可与之谋也。”太子曰:“愿因太傅交于田先生,可乎?”鞫武曰:“敬诺。”出见田光,道太子曰:“愿图国事于先生。”田光 曰:“敬奉教。”乃造焉。
太子跪而逢迎,却行为道,跪而拂席。田先生坐定,左右无人,太子避席而且曰:“燕、秦不两立,愿先生留意也。”田光曰:“臣闻骐骥盛壮之时,一日而驰千 里。至其衰也,驽马先之。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,不知吾精已消亡矣。虽然,光不敢以乏国事也。所善荆轲,可使也。”太子曰:“愿因先生得愿交于荆轲,可 乎?”田光曰:“敬诺。”即起趋出。太子送之至门,曰:“丹所报,先生所言者,国大事也,愿先生勿泄也。”田光俯而笑曰:“诺。”
偻行见荆轲,曰:“光与子相善,燕国莫不知。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,不知吾形已不逮也,幸而教之曰:‘燕、秦不两立,愿先生留意也。’光窃不自外,言足下于 太子,愿足下过太子于宫。”荆轲曰:“谨奉教。”田光曰:“光闻长者之行,不使人疑之,今太子约光曰:‘所言者,国之大事也,愿先生勿泄也。’是太子疑光 也。夫为行使人疑之,非节侠士也。”于自杀以激荆轲,曰:“愿足下急过太子,言光已死,明不言也。”遂自刭而死。
轲见太子,言田光已死,明不言也。太子再拜而跪,膝下行流涕,有顷而后言曰:“单所请田先生无言者,欲以生大事之谋,今田先生以死明不泄言,岂丹之心 哉?”荆轲坐定,太子避席顿首曰:“田先生不致丹不肖,使得至前,愿有所道,此天所以哀燕不弃其孤也。今秦有贪饕之心,而欲不可足也。非尽天下之地,臣海 内之王者,其意不餍。今秦已虏韩王,尽纳其地,又举兵南伐楚,北临赵。王翦将数十万之众临漳、邺,而李信出太原,雲中。赵不能支秦,必入臣。入臣,则祸至 燕。燕小弱,数困于兵,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。诸侯服秦,莫敢合从。丹之私计,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,使于秦,窥以重利,秦王贪其贽,必得所愿矣。诚得劫秦 王,使悉反诸侯之侵地,若曹沫之与齐桓公,则大善矣;则不可,因而刺杀之。彼大将擅兵与外,而内有大乱,则君臣相疑。以其间诸侯,诸侯得合从,其偿破秦必 矣。此丹之上愿,而不知所以委命,唯荆卿留意焉。”太子前顿首,固请无让。然后许诺。于是尊荆轲为上卿,舍上舍,太子日日造问,供太牢异物,间进车骑美 女,恣荆轲所欲,以顺适其意。
久之,荆卿未有行意。秦将王翦破赵,虏赵王,尽收其地,进兵北略地,至燕南界。太子丹恐惧,乃请荆卿曰:“秦兵旦暮渡易水,则虽欲长侍足下,可岂可得 哉?”荆卿曰:“微太子言,臣愿得谒之。今行而无信,则秦未可亲也。夫今樊将军,秦王购之金千斤,邑万家。诚能得樊将军首,与燕督之地图献秦王秦王必说见 臣,臣乃得有以报太子。”太子曰:“樊将军以穷困来归丹,丹不忍以己之私,而伤长者之意,愿足下更虑之。”
荆轲知太子不忍,乃遂私见樊於期曰:“秦之遇将军,可谓深矣。父母宗族,皆为戮没。今闻购将军之首,金千斤,邑万家,将奈何?”樊将军仰天太息流涕曰: “吾每念,常痛于骨髓,顾计不知所出耳。”轲曰:“今有一言,可以解燕国之患,而报将军之雠者,何如?”樊於期乃前曰:“为之奈何?”荆轲曰:“愿得将军 之首以献秦,秦王必喜而善见臣,臣左受拔其袖,而右手揕抗其胸,然则将军之仇报,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。将军岂有意舆?”樊於期偏袒扼腕而进曰:“此臣日夜 切齿拊心也,乃今得闻教。”遂自刎。太子闻之驰往,伏尸而哭,极哀。既已,无可奈何,乃遂收盛樊於期之首,函封之。
于是,太子预求天下之利匕首,得赵人徐夫人之匕首,取之百金,使工以药淬之,以试人,血汝缕,人无不立死者。乃为装遣荆轲。燕国有勇士秦武阳,年十二,杀 人,人不敢与忤视。乃令秦武阳为副。荆轲有所待,欲俱,其人居远未来,而为留待。顷之未发,太子迟之,疑其有改悔,乃复请之曰:“日以尽矣,荆卿岂无意 哉?丹请先遣秦武阳。”荆轲怒,叱太子曰:“近日往而不反者,竖子也!今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,仆所以留者,待吾客与俱。今太子迟之,请辞决矣!”。遂发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,皆白衣冠以送之。至易水上,既祖,取道。高渐离击筑,荆轲和而歌,为变徵之声,士皆垂泪涕泣。又前而为歌曰: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 一去兮不复还!”复为慷慨羽声,士皆瞋目,发尽上指冠。于是荆轲遂就车而去,终已不顾。
既至秦,持千金之资币物,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。嘉为先言于秦王曰:“燕王诚振畏慕大王之威,不敢兴兵以拒大王,愿举国为内臣,比诸侯之列,给贡职如郡 县,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。恐惧不敢自陈,谨斩樊於期头,及献燕之督亢之地图,函封,燕王拜送于庭,使使以闻大王。唯大王命之。”
秦王闻之,大喜。乃朝服,设九宾,见燕使者咸阳宫。荆轲奉樊於期头函,而秦武阳奉地图匣,以次进至陛下。秦武阳色变振恐,群臣怪之,荆轲顾笑武阳,前为谢 曰:“北蛮夷之鄙人,未尝见天子,国外振慑,愿大王少假借之,使毕使于前。”秦王谓轲曰:“取武阳所持图。”轲既取图奉之,发图,图穷而匕首见。因左手拔 秦王之袖,右持匕首揕抗之。未至身,秦王惊,自引而起,绝袖。拔剑,剑长,掺其室。时怨急,剑坚,故不可立拔。荆轲逐秦王,秦王还柱而走。群臣惊愕,卒起 不意,尽失其度。而秦法,群臣侍殿上者,不得持尺兵。诸郎中执兵,皆陈殿下,非有诏不得上。方急时,不及召下兵,以故荆轲逐秦王,而卒惶急无以击轲,而乃 以手共搏之。是时,侍医夏无且,以其所奉药曩体轲。秦王之方还柱走,卒惶急不知所为,左右乃曰:‘王负剑!王负剑!’遂拔以击荆轲,断其左股。荆轲废,乃 引其匕首,提秦王,不中,中柱。秦王复击轲,被八创。轲自知事不就,倚柱而笑,箕踞以骂曰:“事所以不成者,乃欲以生劫之,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。”左右既 前斩荆轲,秦王目眩良久。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,各有差。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,曰:“无且爱我,乃以药曩提轲也。”
于是,秦大怒燕,益发兵诣赵,诏王翦军以伐燕。十月而拔燕蓟城。燕王喜、太子丹等,皆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。秦将李信追击燕王,王急,用代王嘉计,杀太子丹,欲献之秦。秦复进兵攻之。五岁而卒灭燕国,而虏燕王喜。秦兼天下。
《战 国 策》 卷三十 燕 二
○秦召燕王
秦召燕王,燕王欲往。苏代约燕王曰:“楚得枳二国亡,齐得宋而国亡,齐、楚不得以有枳、宋事秦者,何也?是则有功者,秦之深雠也。秦取天下,非行义也,暴也。
“秦之行暴于天下,正告楚曰:‘蜀地之甲,轻舟浮于汶,乘夏水而下江,五日而至郢。汉中之甲,乘舟出于巴,乘夏水而下汉,四日而至五渚。寡人积甲宛,东下 随,知者不及谋,勇者不及怒,寡人若射隼矣。王乃待天下之攻函谷,不亦远乎?’楚王为是之故,十七年事秦。
“秦正告韩曰:‘我起乎少曲,一日而断太行。我起乎宜阳而触平阳,二日而莫不尽繇。我离两周而触郑,五日而国举。’韩氏为宜然,故事秦。
“秦正告魏曰:‘我举安邑,塞女戟,韩氏太原卷。我下枳,道南阳、封、冀,包两周,乘夏水,浮轻舟,强弩在前,銛戈在后,决荣口,魏无大梁;决白马之口, 魏无济阳;决宿胥之口,魏无虚、顿丘。陆攻则击河内,水攻则灭大梁。’魏氏以为然,故事秦。
“秦欲攻安邑,恐齐救之,则以宋委于齐,曰:‘宋王无道,为木人以写寡人,射其面,寡人地绝兵远不能攻也,王苟能破宋有之,寡人如自得之。’已得那邑,塞女戟,因以破宋为齐罪。
“秦欲攻齐,恐天下救之,则以弃委于天下曰:‘齐王四与寡人约,四欺寡人,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。有齐无秦,无齐有秦,必伐之,必亡之!’已得宜阳、少曲,致蔺、石,因以破齐为天下罪。
“秦欲攻魏,重楚,则以南阳委于楚曰:“寡人国与韩且绝矣!残均陵,塞鄳隘,苟利于楚,寡人若自有之。’魏弃与国而合于秦,因以塞鄳隘为楚罪。
“兵困于林中,重燕、赵,以胶东委于衍,以济西委于赵。赵得讲于魏,至公子延,因犀首属行而攻赵。兵伤于离石,遇败于马陵,而重魏则以叶、蔡委于魏。已得 讲于赵,则劫魏,魏不为割。困则使太后、穰侯为和,嬴则兼欺舅与母。适燕者曰:‘以胶东。’适赵者曰:‘以济西。’适魏者曰:‘以叶、蔡。’适楚者曰: ‘以塞鄳隘。’适齐者曰:“以宋。’此必令其言如循环,用兵如刺蜚绣,母不能制,舅不能约。龙贾之战,岸门之战,封陆之战,高商之战,赵庄之战,秦之所杀 三晋之民数百万。今其生者,皆死秦之孤也。西河之外、上雒之地、三川,晋国之祸,三晋之半。秦祸如此其大,而燕、赵之秦者,皆以争事秦说其主,此臣之所大 患。”
燕昭王不行,苏代复重于燕。燕反约诸侯从亲,如苏秦时,或从或不,而天下由此宗苏氏之从约。代、厉皆以寿死,名显诸侯。
○苏代为奉阳君说燕于赵以伐齐
苏代为奉阳君说燕于赵以伐齐,奉阳君不听。乃入齐恶赵,令齐绝于赵。齐已绝于赵,因之燕,谓昭王曰:“韩为谓臣曰:‘人告奉阳君曰:使齐不信赵者,苏子 也;今齐王召蜀子使不伐宋,苏子也;与齐王谋道取秦以谋赵者,苏子也;令齐守赵之质子以甲者,又苏子也。请告子以请齐,果以守赵之质子以甲,吾必守子以 甲。’其言恶矣。虽然,王勿患也。臣故知入齐之有赵累也。出为之出成所欲,臣死而齐大恶于赵,臣犹生也令齐、赵绝,可大纷已。持臣非张孟谈也,使臣也如张 孟谈也齐、赵必有为智伯者矣。
“奉阳君告朱讙与赵足曰:‘齐王使共王曰令说曰,必不反韩珉,今召之矣。必不任苏子以事,今封而相之。令不合燕,今以燕为上交。吾所恃者顺也,今其言变有甚于其父,顺始与苏子为雠。见之知无厉,今贤之两之,已矣,吾无齐矣!’
“奉阳君之怒甚矣。如齐王王之不信赵,而小人奉阳君也,因是而倍之。不以今时大纷之,解而复合,则后不可奈何也。故齐、赵之合苟可循也,死不足以为臣患; 逃不足以为臣耻;为诸侯不足以为臣荣;被发自漆为厉,不足以为臣辱。然而臣有患也,臣死而齐、赵不循,恶交分于臣也,而后相效,是臣之患也。若臣死而必相 攻也,臣必勉之而求夕焉。尧、舜’贤而死,禹、汤之知而死,孟贲之勇而死,乌获之力而死,生之物固有不死者乎?在必然之物以成所欲,王何疑焉?
“臣以为不若逃而去之。臣以韩、魏循自齐,而为之取秦,深结赵蟀劲之。如是则近于相攻。臣虽为之累燕,奉阳君告朱讙曰:‘苏子怒于燕王之不以吾故,弗予 相,又不予卿也,殆无燕矣。’其疑至于此,故臣虽为之不累燕,又不欲王。伊尹再逃汤而之桀,再逃桀而之汤,果与鸣条之战,而以汤为天子。伍子胥逃楚而之 吴,果与伯举之战,而报其父之雠。今臣逃而纷齐、赵,始可著于春秋。且举大事者,孰不逃?桓公之难,管仲逃于鲁;阳虎之难,孔子逃于卫;张仪逃于楚,白珪 逃于秦;望诸相中山也使赵,赵劫之求地,望诸攻关而出逃;外孙之难,薛公释戴逃出于关,三晋称以为士。故举大事,逃不足以为辱矣。”
○苏代为燕说齐
苏代为燕说齐,未见齐王,先说淳于髡曰:“人有卖骏马者,比三旦立市,人莫之知。往见伯乐曰:‘臣有骏马,欲卖之,比三旦立于市,人莫与言,愿子还而视 之,去而顾之,臣请献一朝之贾。’伯乐乃还而视之,去而顾之,一旦而马价十倍。今臣欲以骏马见于王,莫为臣先后者,足下有意为臣伯乐乎?臣请献白璧一双, 黄金万镒,以为马食。”淳于髡曰:“谨闻命矣。”入言之王而见之,齐王大说苏子。
○苏代自齐使人谓燕昭王
苏代自齐使人谓燕昭王曰:“臣闻离齐赵,齐、赵已孤矣,王何不出兵以攻齐?臣请王弱之。”燕乃伐齐攻晋。
令人谓闵王曰:“燕之攻齐也,欲以复振古地也。燕兵在晋贰进,则是兵弱而计疑也。王何不令苏子将而应燕乎?夫以苏子之贤,将而应弱燕,燕破必矣。燕破则赵 不敢不听,是王破燕而服赵也。”闵王曰:“善。”乃谓苏子曰:“燕兵在晋,今寡人发兵应之,愿子为寡人为之将。”对曰:“臣之于兵,何足以当之,王其改 举。王使臣也,是败王之兵,而以臣遗燕也。战不胜,不可振也。”王曰:“行寡人知子矣。”
苏子遂将,而与燕人战于晋下,齐军败。燕得甲首二万人。苏子收其余兵,以守阳城,而报于闵王曰:“王过举,令臣应燕。今军败亡二万人,臣有斧质之罪,请自归于吏以戮。”闵王曰:“此寡人之过也,子无以为罪。”
明日又使燕攻阳城及狸。又使人谓闵王曰:“日者齐不胜于晋下,此非兵之过,齐不幸而燕有天幸也。今燕又攻阳城及狸,是以天幸自为功也。王复使苏子应之,苏 子先败王之兵,其后必务以胜报王矣。”王曰:“善。”乃身使苏子,苏子固辞,王不听。遂将以与燕战于阳城。燕人大胜得首三万。齐君臣不亲,百姓离心。燕因 使乐毅大起兵伐齐,破之。
○苏代自齐献书于燕王
苏代自齐献书于燕王曰:“臣之行也,固知将有口事,故献御书而行,曰:‘臣贵于齐,燕大夫将不信臣;臣贱,将轻臣;臣用,将多望于臣;齐有不善,将归罪于 臣;天下不攻齐,将曰善为齐谋;天下攻齐,将与齐兼鄮臣。臣之所重处重卯也。’王谓臣曰:“吾必不听众口与谗言,吾信汝也,犹刬爻刂者也。上可以得用于 齐,次可以得信于下,苟无死,女无不为也,以女自信可也。’与之言曰:‘去燕之齐可也,期于成事而已。’臣受令以任齐,及五年。齐数出兵,未尝谋燕。齐、 赵之交,一合一离,燕王不与齐谋赵,则与赵谋齐。齐之信燕也,至于虚北地行其兵。今王信田伐与参、去疾之言,且攻齐,使齐犬马戋而不言燕。今王又使庆令 臣曰:‘吾欲用所善。’王苟欲用之,则臣请为王事之。王欲醳臣剸任所善,则臣请归醳事。臣苟得见,则盈愿。”
○陈翠合齐燕
陈翠合齐、燕,将令燕王之弟为质于齐,燕王许诺。太后闻之大怒曰:“陈公不能为人之国,亦则已矣,焉有离人子母者,老妇欲得志焉。”
陈翠欲见太后,王曰:“太后方怒子,子其待之。”陈翠曰:“无害也。”遂人见太后曰:“何癯也?”太后曰:“赖得先王雁鹜之余食,不宜癯。癯者,忧公子之且为质于齐也。”
陈翠曰:“人主之爱子也,不如布衣之甚也。非徒不爱子也,又不爱丈夫子独甚。”太后曰:“何也?”对曰:“太后嫁女诸侯,奉以千金,赍地百里,以为人之终 也。今王愿封公子,百官持职,群臣效忠,曰:‘公子无功不当封。’今王之以公子为质也,且以为公子功而封之也。太后弗听,臣是以知人主之不爱丈夫子独甚 也。且太后与王幸而在,故公子贵,太后千秋之后王弃国家,而太子即位,公子贱于布衣。故非及太后于王封公子,则公子终身不封矣!”
太后曰:“老妇不知长者之计。”乃命公子束车制衣为行具。
○燕昭王且与天下伐齐
燕昭王且与天下伐齐,而有齐人仕于燕者,昭王召而谓之曰:“寡人且与天下伐齐,旦暮出令矣。子必争之,争之而不听,子因去而之齐。寡人有时复合和也,且以因子而事齐。”当此之时也,燕、齐不两立,然而常独欲有复收之之志若此也。
○燕饥赵将伐之
燕饥,赵将伐之。楚使将军之燕,过魏,见赵恢。赵恢曰:“使除患无至,易于救患。伍子胥、宫之奇不用,烛之武、张孟谈受大赏。是故谋这皆从事于除患之道, 而先使除患无至者。今予以百金送公也,不如以言。公听吾言而说赵王曰:‘昔者吴伐齐,为其饥也,伐齐未必胜也,而弱越乘其弊以霸。今王之伐燕也,亦为其饥 也,伐之未必胜,而强秦将以兵承王之西,是使弱赵居强吴之处,而使强秦处弱越之所以霸也。愿王之熟计之也。’”
○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
昌固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,下七十余城,尽郡县之以属燕。三城未下,而燕昭王死。惠王即位,用齐人反间,疑乐毅,而使骑劫代之将。乐毅奔赴赵, 赵封以为望诸君。齐田单欺诈骑劫,卒败燕军,复收下七十城以复齐。燕王悔,惧赵用乐毅承燕之弊以伐燕。
燕王乃使人让乐毅,且谢之曰:“先生举国而委将军,将军为燕破齐,报先王之雠,天下莫不振动,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!会先王弃群臣,寡人新即位,左 右误寡人。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者,为将军久暴露于外,故召将军且休计事。将军过听,以与寡人有隙,遂捐燕而归赵。将军自为计则可矣,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 遇将军之意乎?”
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:“臣不佞,不能奉承先王之教,以顺左右之心,恐抵斧质之罪,以伤先王之明,而又害于足下之义,故循逃奔赵。自负以不肖之罪,故 不敢为辞说。今王使使者数之罪,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,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,故敢以书对。
“臣闻贤圣之君,不以禄私其亲,功多者授之;不以官随其爱,能当者处之。故察能而授官者,成功之君也;论行而结交者,立名之士也。臣以所学者观之,先王之 举错,有高世之新,故假节于魏王,而以身得察于燕。先王过举,擢之乎宾客之中,而离之乎群臣之上,不谋于父兄,而使臣为亚卿。臣自以为奉令承教,可以幸无 罪矣,故受命而不辞。
“先王命之曰:‘我有积怨深怒于齐,不量轻弱,而欲以齐为事。’臣对曰:‘夫齐霸国之余教也,而骤胜之遗事也,闲于兵甲,习于战攻。王若欲攻之,则必举天 下而图之。举天下而图之,莫径于结赵矣。区又淮北、宋地,楚、魏之所同愿也。赵若许,约楚、魏,宋尽力,四国攻之,齐可大破也。’先王曰:‘善。’臣乃口 受令,具符节,南使臣于赵。顾反命,起兵随而攻齐。以天之道,先王之灵,河北之地,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。济上之军奉令击齐,大胜之。轻卒锐兵,长驱至 国。齐王逃遁走莒,仅以深免。珠玉财宝,车甲珍器,尽收入燕。大吕陈于也英,故鼎反于历室,齐器设于宁台。蓟丘之植,植于汶皇。自五伯以来,功未有及先王 者也。先王以为惬其志,以臣为不顿命,故裂地而封之,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。臣不佞,自以为奉令承教,可以幸无罪矣,故受命而弗辞。
“臣闻贤明之君,功立而不废,故著于《春秋》蚤知之士,名成而不毁,故长官于后世。若先王之报愿雪耻,夷万乘之强国,收八百岁之蓄积,,及至弃群臣之日, 余令诏后嗣之遗义,执政任事之臣,所以能循法令,顺戍孽者,施及萌隶,皆可以教于后世。 “臣闻善作者,不必善成;善始者,不必善终。昔者五子胥说听乎阖闾可,故吴王远迹至于郢。夫差弗是也,赐之鸱夷而浮之江。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, 故沉子胥而不悔。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,故入江而不改。夫免身全功,以明先王之迹者,臣之上计也。离毁辱之非,堕先王之名者,臣之所大恐也。临不测之罪, 以幸为利者,义之所不敢出也。
“臣闻古之君子,交绝不出恶声;忠臣之去也,不洁其名。臣虽不佞,数奉教于君子矣。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,而不察疏远之行也。故敢以书报,唯君之留意焉。”
○或献书燕王
或献书燕王:“王而不能自恃,不恶卑名以事强。事强,可以令国安长久,万世之善计。以事强而不可以为万世,则不如合弱,将奈何合弱而不能如一,此臣之所为山东苦也。
“比目之鱼,不相得则不能行,故古之人称之,以其合两而如一也。今山东合弱而如一,是山东之知不如鱼也。又譬如车士之引车也,三人不能行,索二人,五人而 车因行矣。今山东三国弱而不能敌秦,索二国,因能胜秦矣。然而山东不致相索,智固不如车士矣。胡与越人,言语不相知,志意不相通,同舟而凌波,至其相救助 如一也。今山东之相与也,如同舟而济,秦之兵至,不能相救助如一,智又不如胡、越之人矣。三物者,人之所能为也,山东之主遂不悟,此臣之所为山东苦也。愿 大王之熟虑之也。
“山东相合,之主者不卑名,之国者可长存,之卒者出士以戍韩、梁之西边,此燕之上计也。不急为此,国必危矣,主必大忧。今韩、梁、赵三国以合矣,秦见三晋 之坚也,必南伐楚。赵见秦之伐楚也,悲北攻燕。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。秦久伐韩,故中山亡;今久伐楚,燕必亡。臣窃为王计不如以兵南合三晋,约戍韩、梁之西 边。山东不能坚为此,此必皆亡。”燕果以兵南合三晋也。
○客谓燕王
客谓燕王曰:“齐南破楚,西屈秦,用韩、魏之兵,燕、赵众,犹鞭策也。使齐北面伐燕,即虽五燕不能当。王何不阴出使,散游士,顿齐兵,弊其众,使世世无 患。”燕王曰:“假寡人五年末,寡人得其志矣。”苏子曰:“请假王十年。”燕王说,奉苏子车五十乘,南使于齐。
谓齐王曰:“齐南破楚,西屈秦,用韩、魏之兵,燕、赵之众,犹鞭策也。臣闻当世之举王,必诛暴正乱,举无道,攻不义。今宋王射天笞地,铸诸侯之象,使侍屏 偃,展其臂,弹其鼻,此天下之无道不义,而王不伐,王名终不成。且夫宋,中国膏腴之地,邻民之所处也,与其得百里于燕,不如得十里于宋。法认真,名则义, 实则利,王何为弗为?”齐王曰:“善。”遂与兵伐宋,三覆宋,宋遂举。
燕王闻之,绝交于齐,率天下之兵以伐齐,大战一,小战再,顿齐国,成其名。故曰:因其强而强之,乃可折也;因其广而广之,乃可缺也。
○赵且伐燕
赵且伐燕,苏代为燕王谓惠王曰:“今者臣来,过易水,蚌方出曝,而鹬啄其肉,蚌合而钳其喙。鹬曰:‘今日不雨,明日不雨,即有死蚌。’蚌亦谓鹬曰:‘今日 不出,明日不出,即有死鹬。’两者不肯舍,渔者得而并禽之。今赵且伐燕,燕、赵久相支,以弊大众,臣恐强秦之为渔渔父也。故愿王之熟计之也。”惠王曰: “善。”乃止。
○齐魏争燕
齐魏争燕。齐谓燕王曰:“吾得赵矣。”魏亦谓燕王曰:“吾得赵矣。”燕无以决之,而未有适予也。苏子谓燕相曰:“臣闻辞卑而币重者,失天下者也;辞俱而币薄者,得天下者也。今魏之辞俱而币薄。。”燕因合于魏,得赵,齐遂北矣。
《战 国 策》 卷二十九 燕 一
○苏秦将为从北说燕文侯
苏秦将为从,北说燕文侯曰:“燕东有朝鲜、辽东,北有林胡、楼烦,西有雲中、九原,南有呼沱、易水。地方二千余里,带甲数十万,车七百乘,骑六千匹,粟支 十年。南有碣石、雁门之饶,北有枣粟之利,民虽不由田作,枣栗之实,足食与民矣。此所谓天府也。夫安乐无事,不见覆军杀将之忧,无无过燕矣。大王知其所以 然乎?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兵者,以赵之为蔽于南也。秦、赵五战,秦再胜而赵三胜。秦、赵相弊,而王以全燕制其后,此燕之所以不犯难也。且夫秦之攻燕也,逾 雲中、九原,过代、上谷,弥地踵道数千里,虽得燕城,秦计固不能守也。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。今赵之攻燕也,发兴号令,不至十日,而数十万之中,军于东垣 矣。度呼沱,涉易水,不至四五日,距国都矣。故曰,秦之攻燕也,战于千里之外;赵之攻燕也,战于百里之内。夫不忧百里之患,而重千里之外,计无过于此者。 是故愿大王与赵从秦,天下为一,则国必无患矣。”
燕王曰:“寡人国小,西迫强秦,南近齐、赵。齐、赵,强国也,今主君幸教诏之,合从以安燕,敬以国从。”于是赍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。
○奉阳君李兑甚不取于苏秦
奉阳君李兑甚不取于苏秦。苏秦在燕,李兑因为苏秦谓奉阳君曰:“齐、燕离则赵、重,齐燕合则赵安轻。今君之齐,非赵之利也。臣窃为君不取也。”
奉阳君曰:“何吾合燕于齐?”对曰:“夫制于燕者苏子也。而燕弱国也,东不如齐,西不如赵,岂能东无齐、西无赵哉?而君甚不善苏秦,苏秦能抱弱燕而孤于天 下哉?是驱燕而使合于齐也。且燕亡国之余也,其以权立,以重外,以事贵。故为君计,善苏秦则取,不善亦取之,以疑燕、齐。燕齐疑,则赵重矣。齐王疑苏秦, 则君多资。”奉仰望君曰:“善。”难了时使与苏秦结交。
○权之难燕再战不胜
权之难,燕再战不胜,赵弗救。哙子谓文公曰:“不如以地请合于齐,赵必救我。若不吾救,不得不事。”文公曰:“善。”令郭任以地请讲于齐。赵闻之,遂出兵救燕。
○燕文公时
燕文公时,秦惠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。文公卒,易王立。齐宣王因燕丧攻之,取十城。 武安君苏秦为燕说齐王,再拜而贺,因仰而吊。齐王桉戈而却,曰:“此一何庆吊相随之速也?”
对曰:“圣人之制事也,转祸而为福,因败而为功。故桓公负妇人而名益尊,韩相献开罪而交愈固,此皆转祸而为福,因败而为功者也。王能听臣,莫如归燕之十 城,卑辞以谢秦。秦知王以己之故归燕城也,秦必德王。燕无故而得十城,燕亦德王。是弃强仇而立厚交也。且夫燕、秦之仅事齐,则大王号令天下皆从。是王以虚 辞附秦,而以十城取天下也。此霸王之业矣。所谓转祸为福,因败成功者也。”
○人有恶苏秦于燕王者
人有恶苏秦于燕王者,曰:“武安君,天下不信人也。王以万乘下之,尊之于廷,示天下与小人群也。”武安君从齐来,而燕王不馆也。谓燕王曰:“臣东周之鄙人 也,见足下身无咫尺之功,而足下迎臣于郊,显臣于廷。今臣为足下使,利得十城,功存危燕,足下不听臣者,人必有言臣不信,伤臣于王者。臣之不仙,是足下之 福也。使臣信如尾生,廉如伯夷,孝如曾参,三者天下之高性,而以事足下,不可乎?”燕王曰:“可。”曰:“有此,臣亦不事足下矣。”
苏秦曰:“且夫孝如曾参,义不离秦一夕宿于外,足下安得使之之齐?廉如伯夷,不取素飡,污武王之义而不臣焉,辞孤竹之君,饿而死于首阳之山。廉如此者,何 肯步行数千里,而事弱燕之危主乎?信如尾生,期而不来临,抱梁柱而死。信至如此,何肯杨燕、秦之威于齐而取大功乎哉?且夫信行者,所以自为也,非所以为人 也,皆自覆之术,非进取之道也。且夫三王代兴,恶霸迭盛,皆不自覆也。君以自覆为可乎?则齐不益于营丘,足下不逾楚境,不窥于边城之外。且臣有老母于周, 离老母而事足下,去自覆之术,而谋进取之道,臣之趣固不与足下合者。足下皆自覆之君也,仆者进取之臣也,所谓以忠信得罪于君者也。”
燕王曰:“夫忠信,又何罪之有也?”对曰:“足下不知也。臣邻家有远为吏者,其妻私人。其夫且归,其私之者忧之。其牺曰:‘公勿忧也,吾已为药酒以待之 矣。’后二日,夫至。妻使妾奉卮酒进之,妾知其药酒也,进之则杀主父,言之则逐主母,乃阳僵弃酒。主父大怒而笞之。故妾一僵而其酒,上以活主父,下以存主 母也。忠至如此,然不免于笞,此以忠信得罪者也。臣之事,适不幸而有类妾之弃酒也。且臣之事足下,亢义益国,今乃得罪,臣恐天下后事足下者,莫敢自必也。 且臣之说齐,曾不欺之也。使之说齐者,莫如臣之言也,虽尧、舜之智,不敢取也。”
○张仪为秦破从连横谓燕王
张仪为秦破从连横,谓燕王曰:“大王之所亲,莫如赵。昔赵王以其姊为代王妻,欲并代,约与代王遇于句注之塞。乃令工人作为金斗,长其尾,令之可以击人。与 代王饮,而阴告厨人曰:‘即酒酣乐,进热啜,即因反斗击之。’于是酒酣乐进取热啜。厨人进斟羹,因反斗而击之,代王脑涂地。其姊闻之,摩笄自自刺也。故至 今有摩笄之山,天下莫不闻。
“夫赵王之狼戾无亲,大王之所明见知也。且以赵王为可亲邪?赵兴兵而攻燕,再围燕都而劫大王,大王割十城乃却以谢。今赵王已人朝渑池,效河间以事秦。大王 不事秦,秦下甲雲中、九原,驱赵而攻燕,则易水、长城非王之有也。且今说赵之于秦,犹郡县也。不敢妄兴师以征伐。今大王事秦,秦王必喜,而赵不敢妄动矣。 是西有强秦之援,而南无齐、赵之患,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。”
燕王曰:“寡人蛮夷辟处,虽大男子,裁如婴儿,言不足以求正,谋不足以决事。今大客幸而教之,请奉社稷西面而事秦,献常山之尾五城。”
○宫他为燕使魏
宫他为燕使魏,魏不听,留之数月。客谓魏王曰:“不听燕使何也?”曰:“以其乱也。”对曰:“汤之伐桀,欲其乱也。故大乱者克得其地,小乱者可得其宝。今 燕客之言曰:‘事苟可听,虽尽宝、地,犹微之也。’王何为不见?”魏说,因见燕客而遣之。
○苏秦死其弟苏代欲继之
苏秦死,其弟苏代欲继之,乃北见燕王哙曰:“臣东周之鄙人也,窃闻王义甚高甚顺,鄙人不敏,窃释锄耨而干大王。至于邯郸,所闻于邯郸者,又高于所闻东周。臣窃负其志,乃至燕廷,观王之群臣下吏,大王天下之明主也。”
王曰:“子之所谓天下之明主者,何如者也?”对曰:“臣闻之,明主者务闻其过,不欲闻其善。臣请谒王之过。夫齐、赵者,王之仇雠也;楚、魏者,王之援国 也。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,非所以利燕也。王自虑此则计过。无以谏之,非忠臣也。”王曰:“寡人之于齐、赵也,非所敢欲伐也。”
曰:“夫无谋人之心,而令人疑之,殆;有谋人之心,而令人知之,拙;谋未发而闻于外,则危。今臣闻王局处不安,食饮不甘,思念报齐,身自削甲紥,曰有大数矣,妻自组甲絣,曰有大数矣,有之乎?”
王曰:“子闻之,寡人不敢隐也。我有深怨积怒于齐,而欲报之二年矣。齐者,我雠国也,故寡人之所于伐也。直患国弊,力不足矣。子能以燕敌齐,则寡人奉国而委之于子矣。”
对曰:“凡天下之战国七,而燕处弱焉;独战则不能,有所附则无不重。南附楚则楚重,西附秦则秦重,中附韩、魏则韩、魏重。苟所附之国重,此必使王重矣。今 夫齐王,长主也,而自用也。南攻楚五年,畜积散。西困于秦三年,民憔瘁,士罢弊。北与燕战,覆三军,获二将,而又以其余兵南面而举五千乘之劲宋,而包十二 诸侯。此其君之欲得也,其民力竭也,安敢取哉?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,久师则兵弊。”
王曰:“吾闻之齐有清济浊河,可以为固;有长城、钜防足以为塞。诚有之乎?”对曰:“天时不与,虽有清济、浊河,何足以为固?民力穷弊,虽有长城钜防,何 足以为塞?且异日也,济西不役,所以备赵也;河北不师,所以备燕也。今济西、河北,尽以下降矣,封内弊矣。夫骄主必不好计,而亡国之臣贪于财。王诚毋爱宠 子、母弟以为质,宝珠玉帛以事其左右,彼且德燕而轻亡宋,则齐可亡已。”
王曰:“吾终以子受命于天矣?”曰:“内寇不与,五敌不可距。王自治其外,臣自报其内,此乃亡之之势也。”
○燕王哙既立
燕王哙既立,苏秦死于齐。苏秦之在燕也,与其相子之为患难,而苏代与子之交。及苏秦死,而齐宣王复用苏代。
燕哙三年,与楚、三晋攻秦,不胜而还。子之相燕,贵重主断。苏代为齐使于燕,燕王问之曰:“齐宣王何如?”对曰:“必不霸。”燕王曰:“何也?”对曰: “不信其臣。”苏代欲以济燕王以厚任子之也。于是燕王大信子之。子之因遣苏代百金,听其所使。
鹿毛寿谓燕王曰:“不如以国让子之。人谓尧贤者,以其让天下于许由,由必不受,有让天下之名,实不失天下。今王以国让相子之。子之必不敢受,是王与尧同行也。”燕王因举国属子之,子之大重。
或曰:“禹授益而以启为吏,及老,而以启为不足任天下,传之益也。启与支党委公益而夺之天下,是禹名传天下于益,其实令启自取之。今王言属国子之,而吏无 非太子人者,是名属子之,而太子用事。”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吏而效之子之。子之南面行王事,而哙老不听政,顾为臣,国事皆决子之。
子之三年,燕国大乱,百姓恫怨,将军市被、太子平谋,将攻子之。储子谓齐宣王:“因而仆之,破燕必矣。”王因令人谓太子平曰:“寡人闻太子之义,将废私而立公,饬君臣之义,正父子之位,寡人之国小,不足先后。虽然,则唯太子所以令之。”
太子因数党聚众,将军市被围公宫,攻子之,不克;将军市被及百姓乃反攻太子平。将军市被死已殉,国构难数月,死者数万众,燕人恫怨,百姓离意。
孟轲谓齐宣王曰:“今伐燕,此文、武之时,不可失也。”王因令章子将五都之兵,以因北地之众以伐燕。士卒不战,城门不闭,燕王哙死。齐大胜燕,子之亡。二年,燕人立公子平,是为燕昭王。
○初苏秦弟厉因燕自子而求见齐王
初,苏秦弟厉因燕自子而求见齐王。齐王怨苏秦,欲囚厉,燕自子为谢乃已,遂曰:“齐王其伯也乎?”曰:“不能。”曰:“何也?”曰:“不信其臣。”于是燕 王专任子之,已而让谓燕大乱。齐伐燕,杀王哙、子之。燕立昭王。而苏代、厉遂不敢入燕,皆终归齐,齐善待之。
苏代过魏,魏为燕执代。齐使人谓魏王曰:“齐请以宋封泾阳君,秦不受。秦非不利有齐而得宋地也,不信齐王与苏子也。今齐、魏不和,如此其甚,则齐不欺秦。 秦信齐,齐、秦合,泾阳君有宋地,非魏之利也。故王不如东苏子,秦必疑而不信苏子矣。齐、秦不和,天下无变,伐齐之形成矣。”于是出苏代之宋,宋善待之。
○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
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,卑身厚币,以招贤者,欲将以报雠。故往见郭隈先生曰:“齐因孤国之乱,而袭破燕。孤极知燕小力少,不足以报。然得贤士与共国,以雪先王之耻,孤之愿也。敢问以国报雠者奈何?”
郭隈先生对曰:“帝者与师处,王者与友处,霸者与臣处,亡国与役处。诎指而事者,北面而受学,则百己者至。先趋而后息,先问而后嘿,则什己者至。人趋己 趋,则若己者至。冯几据杖,眄视指使,则厮役之人至。若恣睢奋击,■籍叱哆咄,则徒隶之人至矣。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。王诚博选国中之贤者,而朝其门下,天 下闻王朝其贤臣,天下之士必趋于燕矣。”
昭王曰:“寡人将谁朝而可?”郭隈先生曰:“臣闻古之君人,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,三年不能得。涓人言于君曰:‘请求之。’君遣之。三月得千里马,马已死。 买其首五百金,反以报君。君大怒曰:‘所求者生马,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?’涓人对曰:‘死马且买之五百金,况生马乎?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,马今至矣。’于 是不能期年,千里之马至者三。今王诚欲致士,先从隈始;隈且见事,况贤于隈者乎?岂远千里哉?” 于是昭王为隈筑宫而师之。乐毅自魏往,邹衍自齐往,剧辛自赵往,士争凑燕。燕王吊死问生,与百姓同其甘苦。十二八年,燕国殷富,士卒乐佚轻战。于是遂以乐 毅为上将军,与秦、楚、三晋合谋以伐齐。齐兵败,闵王出走于外。燕兵独追北入至临淄,尽取齐宝,烧其宫室宗庙。齐城之不下者,唯独莒、即墨。
○齐伐宋宋急
齐伐宋,宋急。苏代乃遗燕昭王书曰:“夫列在万乘,而寄质于齐,名卑而权轻。秦、齐助之伐宋,民劳而实费。破宋,残楚淮北,肥大齐,雠强国,国弱也。此三 者,皆国之大败也,而足下行之,将欲以除害取信于齐也。而齐未加信于足下,而忌燕也愈甚矣。然则足下之事齐也,失所为矣。夫民劳而实费,又无尺寸之功,破 宋肥雠,而世负其祸矣。足下以宋加淮北,强万乘之国也,而齐并之,是益一齐也。北夷方七百里,加之以鲁、卫,此所谓强万乘之国也,而齐并之,是益二齐也。 夫一齐之强,而燕犹不能支也,今乃以三齐临燕,其祸必大矣。
“虽然,臣闻知者之举事也,转祸而为福,因败而成功者也。齐人紫败素也,而贾十倍。越王勾践栖于会稽,而后残吴霸天下。此皆转祸而为福,因败而为功者也。 今王若欲转祸而为福,因败而为功乎?则莫如遥伯齐而厚尊之,使使盟于周室,尽焚天下之秦符,约曰:‘夫上计破秦,其次长宾之秦。’秦挟宾客以待破,秦王必 患之。秦五世以结诸侯,今为齐下;秦王之志,苟得穷齐,不惮以一国都为功。然而王何不使布衣之人,以穷齐之说说秦,谓秦王曰:‘燕、赵破宋肥齐尊齐而为之 下者,燕、赵非利之也,弗利而势为之者,何也?以不信秦王也。今王何不使可以信者接收燕、赵。今泾阳君若高陵君先于燕、赵,秦有变,因以为质,则燕、赵信 秦矣。秦为西帝,赵为中帝,燕为北帝,立为三帝而以令诸侯。韩、魏不听,则秦伐之。齐不听,则燕、赵伐之。天下孰敢不听?天下服听,因驱韩、魏以攻齐,曰 愁反宋地,而归楚之淮北。夫反宋地,归楚之淮北,燕、赵之所同利也。并立三帝,燕、赵之所同愿也。夫实得所利,名得所愿,则燕、赵之弃齐也,犹释弊躧。今 王之不收燕、赵,则齐伯必成矣。诸侯戴齐,而王独弗从也,是国伐也。诸侯戴齐,而王从之,是名卑也。王不受燕、赵,名卑而国危;王收燕、赵,名尊而国宁。 夫去尊宁而就卑危,知者不为也。’秦王闻若说也,必如刺心然,则王何不务使知士以若此言说秦?秦伐齐必矣。夫取秦穆交也;伐齐,正利也。尊上交,务正利, 圣王之事也。”
燕昭王善其书,曰:“先人尝有德苏氏,子之之乱,而苏氏去燕。燕欲报仇于齐,非苏氏莫可。”乃召苏氏,复善待之。与谋伐齐,竟破齐,闵王出走。
○苏代谓燕昭王
苏代谓燕昭王曰:“今有人于此,孝若曾参、孝己,信如尾生高,廉如鲍焦、史䲡,兼此三行以事王,奚如?”王曰:“如是足矣。”对曰:“足下以为足,则臣不 事足下矣。臣且处无为之事,归耕乎周之上地,耕而食之,置而衣之。”王曰:“何故也?”对曰:“孝如曾参、孝己,则不过养其亲其。信如尾生高,则不过不欺 人耳。廉如鲍焦、史䲡,则不过不窃人之财十。今臣为进取者也。臣以为廉不与身俱达,义不与生俱立。仁义者,自完之道也,非进取之术也。”
王曰:“自忧不足乎?”对曰:“以自忧为足,则秦不出崤塞,齐不出营丘,楚不出疏章。三王代位,五伯改政,皆以不自忧故也。若自忧而足,则亦之周负笼而 且,何为烦大王之廷耶?昔者楚取章武,诸侯北面而朝。秦取西山,诸侯西面而朝。曩者使燕毋去周室之上,则诸侯不为别马而朝矣。臣闻之,善为事者,先量其国 之大小,而揆其兵之强弱,故功可成,而名可立也。不能为事者,不先量其国之大小,不揆其兵之强弱,故功不可成而名不可立也。今王有东乡伐齐之心,而愚臣知 之。”
王曰:“子何以知之?”对曰:“矜戟砥剑,登丘东乡而叹,是以愚臣知之。今夫乌获举千钧之重,行年八十,而求扶持。故齐虽强国也,西劳于宋,南罢于楚,则齐军可败,而河间可取。”
燕王曰:“善。吾请拜子为上卿,奉子车百乘,子以此为寡人东游于齐,何如?”对曰:“足下以爱之故与,则何不与爱子与诸舅、叔父、负床之孙,不得,而乃以 与无能之臣,何也?王之论臣,何如人哉?今臣之所以事足下者,忠信也,恐以忠信之故,见罪于左右。”
王曰:“安有为人臣尽其力,竭其能,而得罪者乎?”对曰:“臣请为王譬。昔周之上地尝有之。其丈夫官三年不归,其妻爱人。其所爱者曰:‘子之丈夫来,则且 奈何乎?’其妻曰:‘勿忧也,吾已为药酒而待其来矣。’已而其丈夫果来,于是因令其妾酌药酒而进之。其妾知之,半道而立。虑曰:‘吾以此饮吾主父,则杀吾 主父;以此事告吾主父,则逐吾主母、使查吾父、逐吾主母者,宁佯踬而覆之。’于是因佯僵而仆之。其妻曰:‘为子远行来之,故为美酒,今妾奉而仆之。’其丈 夫不知,缚其妾而笞之。故妾所以笞者,忠信也。今臣为足下使于齐,恐忠信不谕于左右也。臣闻之曰:万乘之主,不制于人臣。十乘之家,不制于众人。匹夫徒步 之士,不制于妻妾。而又况于当世之贤主乎?臣请行矣,愿足下之无制于群臣也。”
○燕王谓苏代
燕王谓苏代曰:“寡人甚不喜诞者言也。”苏代对曰:“周地贱媒,为其两誉也。之男家曰‘女美,之女家曰‘男富。’然而周之俗,不自为取妻。且夫处女无媒, 老且不嫁;舍媒而自衒,弊而不售。顺而无败,售而不弊者,唯媒而已矣。且事非权不立,非势不成。夫使人坐受成事者,唯诞者耳。”王曰:“善矣。”
《战 国 策》 卷二十八 韩 三
○或谓韩公仲
或谓韩公仲曰:“夫孪子之相似者,唯其母知之而已;利害之相似者,唯智者知之而已。今公国,其利害之相似,正如孪子之相似也。得以其道为之,则主尊而身 安;不得其道,则主卑而身危。今秦、魏之和成,而非公适束之,则韩必谋矣。若韩随魏以善秦,是为魏从也,则韩轻一度,主卑矣。秦已善韩,必将欲置其所爱信 者,令用事于韩以完之,是公危矣。今公与安成君为秦、魏之和,成固为福,不成亦为福。秦、魏之和成,而公适束之,是韩为秦、魏之门户也,是韩重而主尊矣。 安成君东重于魏,而西贵于秦,操右契而为公责德于秦、魏之主,裂地而为诸侯,公之事也。若夫安韩、魏而终身相,公之下服,此主尊而身安矣。秦、魏不终相听 者也。齐怒于不得魏,必欲善韩以塞魏;魏不听秦,比务善韩以备秦是公择布而割也。秦、魏和,则两国德公;不和,则两国争事公。所谓成为福,不成亦为福者 也。愿公之无疑也。”
○或谓公仲
或谓公仲曰:“今有一举可以忠于主,便于国,利于身,愿公之行之也。今天下散而事秦,则韩最轻矣;天下合而离秦,则韩最弱矣;合离之相续,则韩最先危矣。 此君国长民之大患也。今公以韩先合于秦,天下随之,是韩以天下事秦,秦之德韩也厚矣。韩与天下朝秦,而独厚取德焉,公行之计,是其于主也至忠矣。天下不合 秦,秦令而不听,秦必起兵以诛不服。秦久天下结怨构难,而兵不决,函息士民以待其亹,公行之计,是其于国也,大便也。昔者,周佼以西周善于秦,而封于梗 阳;周启以东周善于秦,而封于平原。今公以韩善秦,韩之重于两周也无计,而秦之争机也,万于周之时。今公以韩为天下先合于秦,秦必以公为诸侯,以明示天 下,公行之计,是其于身大利也。愿公之加务也。”
○韩人攻宋
韩人攻宋,秦王大怒曰:“吾爱宋,与新城、阳晋同也。韩珉与我交,而攻我臣所爱,何也?”苏秦为韩说秦王曰:“韩珉之攻宋,所以为王也。以韩之强,辅之以 宋,楚、魏必恐。恐,必西面事秦。王不折一兵,不杀一人,无事而割安邑,此韩珉之所以祷于秦也。”秦王曰:“吾固患韩之难知,一从一横,此其说何也?”对 曰:“天下国令韩可知也。韩故已攻宋矣,其西面事秦,以完成、自辅;不西事秦,则宋地不安矣。中国白头游敖之士,皆积智欲离秦、韩之交。伏轼结靷西驰者, 未有一人言善韩者也;伏轼结靷东驰者,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。皆不欲韩、秦之合者何也’则晋、楚智而韩、秦愚也。晋、楚合,必伺韩、秦;韩、秦合,必图晋、 楚。请以决事。”秦王曰:“善。”
○或谓韩王
或谓韩王曰:“秦王欲出事于梁,而于攻绛、安邑,韩计将安出矣?秦之欲伐韩,以东窥周室,甚唯寐忘之。今韩不察,因欲与秦,必为第三世界大祸矣。秦之欲攻 梁也,于得梁以临韩,恐梁之不听也,故欲病之以国交也。王不察,因欲中立,梁必怒于韩之不与己,必折为秦用,韩必举矣。愿王熟虑之也。不如急发重使之赵、 梁,约复为兄弟,使山东皆以锐师戍韩、梁之西边,非为此也,山东无以救亡,此万世之计也。秦之欲并天下而王之也,不与古同。事之虽如子之事父,犹将亡之 也。行虽如伯夷,欲将亡之也。行虽如桀、纣,犹将亡之也。虽善事之无益也。不可以为存,适足以自令亟亡也。然则山东非能从亲,合而相坚如一者,必皆亡 矣。”
○谓郑王
谓郑王曰:“昭釐侯,一世之明君也;申不害,一世之贤士也。韩与魏敌侔之国也,申不害与昭釐侯执珪而见梁君,非好卑而恶尊也,非虑过而议失也。申不害之计 事,曰:‘我执珪于魏,魏君必得志于韩,必外靡于天下矣,是魏弊矣。诸侯恶魏必事韩,是我免于人一之下,而信于万人之上也。夫弱魏之兵,而重韩之权,莫如 朝魏。’昭釐侯听而行之,明君也;申不害事而言之,忠臣也。今之韩弱于始之韩,而今之秦强于始之秦。今秦有梁君之心矣,而王与诸臣不事为尊秦以定韩者,臣 窃以为王之明为不如昭釐侯,而王之诸臣忠莫如申不害也。
“昔者,穆公一胜于韩原而霸西州,晋文公一胜于城濮而定天下,此以一胜立尊令,成功名于天下。今秦数世强矣,大胜以千数,次胜以百数,大之不王,小之不 霸,名尊无所立,制令无所行,然而《春秋》用兵者,非以求主尊成名于天下也。昔先王之攻,有为名者,有为实者。为名者攻其心,为实者攻其形。昔者,吴与廷 战,越人大败,保于会稽之上。吴人入越而户抚之。越王使大夫种行乘于吴,请男为臣,女为妾,身执禽而随讣御。吴人果听其辞,与成而不盟,此攻其心者也。其 后越与吴战,吴人大败,亦请男为臣,女为妾,反以越事吴之礼事越。越人不听也,遂残吴国而禽夫差,此攻其形者也。今将攻其心乎,宜使如吴;攻其形乎,宜使 如越。夫攻形不如越,而攻心不如吴,而君臣、上下、少长、贵贱,毕呼霸王,臣窃以为犹之井中而谓曰:‘我将为尔求火也。’
“东孟之会,聂政、阳坚刺相兼君。许异蹴哀侯而殪之,立以为郑君。韩氏之众无不听令者,则许异为之先也。是故哀侯为君,而许异终身相焉。而韩氏之尊许异 也,欲其尊哀侯也。今日郑君不可得而为也,虽重申相之焉,然而吾弗为云者,岂不为过谋哉!昔齐桓公九合诸侯,未尝不以周襄王之命。然则虽尊襄王,桓公亦定 霸矣。九合之尊桓公也,犹其尊襄王也。今日天子不可得而为也,虽为桓公吾弗为云者,岂不为过辩而不知尊哉!韩氏之士数十万,皆戴哀侯以为君,而许异独取相 焉者,无他;诸侯之君,无不任事于周室也,而桓公独取霸者,亦无他也。今强国将有帝王之亹,而以国先者,此桓公、许异之类也。岂可不谓善谋哉?夫先与强国 之利,强国能王,则我必为之霸;强国不能王,则利用辟其兵,使之无伐我。然则强国事成,则我立帝而霸;强国之事不成,犹之厚德我也。今与强国,强国之事成 则有福,不成则无患,然则先与强国者,圣人之计也。”
○韩阳役于三川而欲归
韩阳役于三川而欲归,足强为之说韩王曰:“三川服矣,王亦知之乎?役且共贵公子。”王于是召诸公子役于三川者而归之。
○秦大国
秦,大国也。韩,小国也。韩甚疏秦。然而见亲秦,计之,非金无以也,故卖美人。美人之贾贵,诸侯不能买,故秦买之三千金。韩因以其金事秦,秦反得其金与韩 之美人。韩之美人因言于秦曰“韩甚疏秦。”从是观之,韩亡美人与金,其疏秦乃始益明。故客有说韩者曰:“不如止淫用,以是为金以事秦,是金必行,而韩之疏 秦不明。美人知内行者也,生物善为计者,不见内行。”
○或谓韩相国
或谓韩相国曰:“人之所以善扁鹊者,为有臃肿也;使善扁鹊而无臃肿也,则人莫之为之也。今君以所事善平原君者,为恶于秦也;而善平原君乃所以恶于秦也。愿君之熟计之也。”
○公仲使韩珉之秦求武隧
公仲使韩珉之秦求武隧,而恐楚之怒也。唐客谓公仲曰:“韩之事秦也,且以求武隧也,非弊邑之所憎也。韩已得武隧,其形乃可以善楚。臣愿有言,而不敢为楚 计。今韩之父兄得众者毋相,韩不能独立,势必不善楚。王曰:‘吾欲以国辅韩珉而相之可乎?父兄恶珉,珉必以国保楚。’”公仲说,士唐客于诸公,而使之主 韩、楚之事。
○韩相公仲珉使韩侈之秦
韩相公仲珉使韩侈之秦,请攻魏,秦王说之。韩侈在唐,公仲珉死。韩侈谓秦王曰:“魏之使者谓后相韩辰曰:‘公必为魏罪韩侈。’韩辰曰:‘不可。秦王仕之, 又与约事。’使者曰:‘秦之仕韩侈也,以重公仲也。今公仲死,韩侈之秦,秦必弗入。入,又奚为挟之以恨魏王乎?’韩辰患之,将听之矣。今王不召韩侈,,韩 侈且伏于山中矣。”秦王曰:“何意寡人如是之权也!令安伏?”召韩侈而仕之。
○客卿为韩谓秦王
客卿为韩谓秦王曰:“韩珉之议,知其君不知异君,知其国不致可异国。辟公仲者,秦势能诎之。秦之强,首之者,珉为疾矣。进齐、宋之兵至首坦,远薄梁郭,所 以不及魏者,以为成而过南阳之道,欲以四国西首也。所以不者,皆曰以燕亡于齐,魏亡于秦,陈、蔡亡楚楚,此皆绝地形,群臣比周以蔽其上,大臣为诸侯轻国 也。今王位正,张仪之贵,不得议公孙郝,是从臣不事大臣也;公孙郝之贵,不得议甘戊,则大臣不得事近臣矣。贵贱不相事,各得其位,辐凑以事其上,则群臣之 贤不肖,可得而知也。王之明一也。公孙郝尝疾齐、韩而不加贵,则为大臣不敢为诸侯轻国矣。齐、韩尝因公孙郝而不受,则诸侯不敢因群臣以为能矣。外内不相 为,则诸侯之情伪可得而知也。王之明二也。公孙郝、樗里疾请无攻韩,陈四辟去,王犹攻之也。甘茂约楚、赵而反敬魏,是其讲我,茂且攻宜阳,王犹校之也。群 臣之知,无几于王之明者,臣故愿公仲之国以侍于王,而无自左右也。”
○韩珉相齐
韩珉相齐,令吏逐公畴竖,大怒于周之留成阳君也。谓韩珉曰:“公以二人者为贤人也,所入之国,因用之乎?则不如其处小国。何也?成阳君为秦去韩,公畴竖, 楚王善之。今公因逐之,二人者必入秦、楚,必为公患。且明公之不善于天下。天下之不善公者,与欲有求于齐者,且收之,以临齐而市公。”
○或谓山阳君
或谓山阳君曰:“秦封君以山阳,齐封君以莒。齐、秦非重韩则贤君之行也。今楚攻齐取莒,上及不交齐,次弗纳于君,是棘齐、秦之威而轻韩也。”山阳君因使之楚。
○赵魏攻华阳
赵、魏攻华阳,韩谒急于秦。冠盖相望,秦不救。韩相国谓田苓曰:“事急,愿公虽疾,为一宿之行。”田苓见穰侯,穰侯曰:“韩急乎?何国外使公来?”田苓对 曰:“未急也。”穰侯怒曰:“是何以为公之王使乎?冠盖相望,告弊邑甚急,公曰未急,何也?”田苓曰:“辟韩急,则将变矣。”穰侯曰:“公无见王矣,臣请 令发兵救韩。”八日中,大败赵、魏于华阳之下。
○秦招楚而伐齐,冷向谓陈轸曰:“秦王必外向。楚之齐者知西不合于秦,必且务以楚合于齐。齐、楚合,燕、赵不敢不听。齐以四国敌秦,是齐不穷也。”向曰: “秦王诚必欲伐齐乎?不如先收互楚之齐者,楚之齐者先务以楚合于齐,则楚必即秦矣。以强秦而有晋、楚,则燕、赵不敢不听,是齐孤矣。向请为公说秦王。”
○韩氏逐向晋于周
韩氏逐向晋于周,周成恢为之谓魏王曰:“周必宽而反之,王何不为之先言,是王有向晋于周也。”魏曰:“诺。”成恢因为谓韩王曰:“逐向晋者韩也,而还之者魏也,岂如道韩反之哉!是魏有向晋于周,而韩王失之也。”韩王曰:“善。”亦因请复之。
○张登请费绁
张登请费绁,曰:“请令公子年谓韩王曰:‘费绁,西周雠之,东周宝之。此其家万金,王何不召之,以为三川之守。是绁以三川与西周戒也,必尽其家以事王。西周恶之,必效先王之器以止王。’韩王必为之。西周闻之,必解子之罪,以解子之事。”
○安邑之御史死
安邑之御史死,其次恐不得也。输人我之谓安令曰:“公孙綦为人请御史于王,王曰:‘彼固有次乎?吾难败其法。’”因遽置之。
○魏为九里之盟
魏王为九里之盟,且复天子。房喜谓韩王曰:“勿听之也,大国恶有天子,而小国利之。王与大国弗听,魏安能与小国立之。”
○建信君轻韩熙
建信君轻韩熙,赵敖为谓建信侯曰:“国形有之而存,无之而亡者,魏也。不可无而从者,韩也。今君之轻韩熙者,交善楚、魏也。秦见君之交反善于楚、魏也,其 收韩必重矣。从则韩轻,横则韩重,则无从轻矣。秦出兵于三川,则南围鄢,蔡、邵之道不通矣。魏急,其救赵必缓矣。秦举兵破邯郸,赵必亡矣。故君收韩,可以 无亹。”
○段产谓新城君
段产谓新城君曰:“夫宵行者能无为奸,而不能令狗无吠己。今臣处郎中,能无议君于王,而不能令人毋议臣于君。愿君察之也。”
○段干越人谓新城君
段干越人谓新城君曰:“王良之弟子驾,云取千里马,遇造父之弟子。造父之弟子曰:‘马不千里。’王良弟子曰:‘马千里之马也;服,千里之服也。而不能取千 里,何也?’曰:“子纆牵长。故屋牵于事,万分之一也,而难行千里之行。’今臣虽不肖,于秦亦万分之一也,而相国见臣,不释塞者,是纆牵长也。”
《战 国 策》 卷二十七 韩 二
○楚围雍氏五月
楚围雍氏五月。韩令使者求救于秦,冠盖相望也,秦师不下崤。韩又令尚靳使秦,谓秦王曰:“韩之于秦也,居为金笔,出为雁行。今韩已病矣,秦师不下崤。臣闻 之,唇揭者其齿寒,愿大王之熟计之。”宣太后曰:“使者来者众矣,独尚之之言是。”召尚子入。宣太后谓尚子曰:“妾事先王也,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,妾困不 疲也;尽置其身妾之上,而妾弗重也,何也?以其少有利焉。今佐韩,兵不众,粮不多,则不足以救韩。夫救韩之危,日费千金,独不可使妾少有利焉。”
尚靳归书报韩王,韩王遣张翠。张翠称病,日行一县。张翠至,甘茂曰:“韩急矣,先生病而来。”张翠曰:“韩未急也,且急矣。”甘茂曰:“秦重国知王也,韩 之急缓莫不知。今先生言不急,可乎?”张翠曰:“韩急则折而入于楚矣,臣安敢来?”甘茂曰:“先生毋复言也。”
甘茂入言秦王曰:“公仲柄得秦师,故敢捍楚。今雍氏围,而秦师不下崤,是无韩也。公仲且抑首而不朝,公叔且以国南合于楚。楚、韩为一,魏氏不敢不听,是楚 以三国谋秦也。如此则伐秦之形成矣。不识坐而待伐,孰与伐人之利?”秦王曰:“善。”果下师于崤之救韩。
○楚围雍氏韩令冷向借救于秦
楚围雍氏,韩令冷向借救于秦,秦为发使公孙昧入韩。公仲曰:“子以秦为将救韩乎?其不乎?”对曰:“秦王之言曰,请道于南郑、蓝田以入攻楚,出兵于三川以 待公,殆不合,军于南郑矣。”公仲曰:“奈何?”对曰:“秦王必祖张仪之故谋。楚威王攻梁,张仪谓秦王曰:‘与楚攻梁,魏折而入于楚。韩固其与国也,是秦 孤也。故不如出兵以劲魏。’于是攻皮氏。魏氏劲,威王怒,楚与魏大战,秦取西河之外以归。今也其将扬言救韩,而阴善楚,公恃秦而劲,必轻与楚战。楚阴得秦 之不用也,必易与公相支也。公战胜楚,遂与公乘楚,易三川而归。公战不胜楚,塞三川而受之,公不能救也。臣恶其事。司马康三反之郢矣,甘茂与昭献遇于境, 其言曰收玺。时期犹有约也。”公仲恐曰:“然则奈何?”对曰:“公必先韩而后秦,先身而后张仪。以公不如亟以国合于齐、楚,秦必魏国于公以解伐。是公之所 以外者仪而已,其实犹之不失秦也。”
○公仲为韩魏易地
公仲为韩、魏易地,公叔争之而不听,且亡。史惕谓公叔曰:“公亡,则易必可成矣。公无辞以后反,且示天下轻共,公不若顺之。夫韩地易于上,则害于赵;魏地 易于下,则害于楚。公不如告楚、赵。楚、赵恶之。赵闻之,起兵临羊肠,楚闻之,发兵临方城,而易必败矣。”
○锜宣之教韩王取秦
锜宣之教韩取秦,曰:“为公叔具车百乘,言之楚,易三川。因令公仲谓秦王曰:‘三川之言曰,秦王必取我。韩王之心不可解矣。王何不试以襄子为质于韩,令韩王知王之不取三川也。’因以出襄子而德太子。”
○襄陵之役
襄陵之役,毕长谓公叔曰:“请毋用兵,而楚、魏皆德公之国矣。夫楚欲置公子高,必以兵临魏。公何不令人说昭子曰:‘战未必胜,请为子起兵以之魏。’子有辞以毋战,于是以太子扁、朝扬、梁王皆德公矣。”
○公叔使冯君于秦
公叔使冯君于秦,恐留,教阳向说秦王曰:“留冯君以善韩臣,非上知也。主君不如善冯君,而资之以秦。冯君广王而不听公叔,一与太子争,则王泽布,而害于韩矣。”
○谓公叔曰公欲得武遂于秦
谓公叔曰:“公欲得武遂于秦,而不患楚之能扬河外也。公不如令人恐楚王,而令人为公求武遂于秦。谓楚王曰:“发重使为韩求武遂于秦。秦王听,是令得行于万 乘之主也。韩得武遂以恨秦,毋秦患而得楚。韩,楚之县而已。秦不听,是秦、韩之怨深,而交楚也。’”
○谓公叔曰乘舟
谓公叔曰:“乘舟,舟漏而弗塞,则舟沉矣。塞漏舟,而轻阳侯之波,则舟覆矣。今公自以辩于薛公而轻秦,是塞漏舟而轻阳侯之波也,愿公之察也。”
○齐令周最使郑
齐令周最使郑,立韩扰而废公叔。周最患之,曰:“公叔之与周君交也,令我使郑,立韩扰而废公叔。语曰:‘怒于室者色于市。’今公叔怨齐,无奈何也,必周君而深怨我矣。”史舍曰:“公行矣,请令公叔必重公。”
周最行至郑,公叔大怒。史舍入见曰:“周最固不欲来使,臣窃强之。周最不欲来,以为公也;臣之强之也,亦以为公也。”公叔曰:“请闻其说。”对曰:“齐大 夫诸子有犬,犬猛不可叱,叱之必噬人。客有请叱之者,寄视而徐叱之,犬不动;复叱之,犬遂无噬人之心。仅周最固得事足下,而以不得已必故来使,彼将处陈其 辞而缓其言,郑王必以齐王为不急,必不许也。今周最不来,他人必来临。来使者无交于公,而欲德于韩扰,其使之必疾,言之必急,则郑王必许之矣。”公叔曰: “善。”遂重周最。王果不许韩扰。
○韩公率与几瑟争国郑强为楚王使于韩
韩公叔与几瑟争国。郑强为楚王使于韩,矫以新城、阳人合世子,以与公叔争国。楚怒,将罪之。郑强曰:“臣之矫与之,以为国也。臣曰,世子得新城、阳人,以 与公叔争国,而得全,魏必急韩氏;韩氏急,必县命于楚,又何新城、阳人敢索?若战而不胜,走而不死,今且以至,又安敢言地?”楚王曰:“善。”乃弗罪。
○韩公叔与几瑟争国中庶子强谓太子
韩公叔与几瑟争国。中庶子强谓太子曰:“不若及齐师未入,急击公叔。”太子曰:“不可。战之于国中必分。”对曰:“事不成,身必危,尚何足以图国之全为?”太子弗听,齐师果入,太子出走。
○齐明谓公叔
齐明谓公叔曰:“齐遂几瑟,楚善之。今楚欲善齐甚,公何不令齐王谓楚王:‘王为我逐几瑟以穷之。’楚听,是齐、楚合,而几瑟走也;楚王不听,是有阴于韩也。”
○公叔将杀几瑟
公叔将杀几瑟也。谓公叔曰:“太子之重公也,畏几瑟也。今几瑟死,太子无患,必轻共。韩大夫见王劳,冀太子之用事也,固欲事之。太子外无几瑟之患,而内收诸大夫以自辅也,公必轻矣。不如无杀几瑟,以恐太子,太子必终身重公矣。”
○公叔且杀几瑟
公叔且杀几瑟也,宋赫为谓公叔曰:“几瑟之能为乱也,内得父兄,而外得秦、楚也。今公杀之,太子无患,必轻公。韩大夫知王之老而太子定,必阴事之。秦、楚 若无韩,必阴事伯婴。伯婴亦几瑟也。公不如勿杀。伯婴恐,必保于公。韩大夫不能必其不入也,必不敢辅伯婴以为乱。秦、楚挟几瑟以塞伯婴,伯婴外无秦、楚之 权,内无父兄之众,必不能为乱矣。此便于公。”
○谓新城君曰
谓新城君曰:“谓新城君曰:“公叔、伯婴恐秦、楚之那几瑟也,共何不为韩求质子于楚?楚王听而入质子于韩,则公叔、伯婴必知秦、楚之不以几瑟为事也,必以 韩合于秦、楚矣。秦、楚挟韩以窘魏,魏失不敢东,是齐孤也。公又令秦求质子于楚,楚不听,则怨结于韩。韩挟齐、魏以眄楚,楚必重公矣。公挟秦、楚之重,以 积德于韩,则公叔、伯婴必以国事公矣。”
○胡衍之出几瑟于楚
胡衍之出几瑟于楚也,教公仲谓魏王曰:“太子在楚,韩不敢离楚也。公何不试奉公子咎,而为之请太子。因令人谓楚王曰:‘韩立公子咎而弃几瑟,是王包虚质也。王不如亟归几瑟。几瑟入,必以韩权报雠于魏,而德王矣。””
○几瑟亡之楚
几瑟亡之楚,楚将收秦而复之。谓羋戎曰:“废公叔而相几瑟者楚也,今几瑟亡之楚,楚又收秦而复之,几瑟入郑之日,韩,楚之县邑。公不如令秦王贺伯婴之立也。韩绝于楚,其事秦必疾,秦挟韩亲魏,齐、楚后至者先亡。此王业也。”
○冷向谓韩咎
冷向谓韩咎曰:“几瑟亡在楚,楚王欲复之甚,令楚兵十余万在方城之外。臣请令楚筑万家之都于雍氏之旁,韩必起兵以禁之,公必将矣。公因以楚、韩之兵奉几瑟而内之郑,几瑟得入而得公,必以韩、楚奉公矣。”
○楚令景鲤入韩
楚令景鲤入韩,韩且内伯婴于秦,景鲤患之。冷向谓伯婴曰:“太子入秦,秦必留太子而合楚,以复几瑟也,是太子反弃之。”
○韩咎立为君而未定
韩咎立为君而未定也,其弟在周,周欲以车百乘而送之,恐韩咎入韩之不立也。綦母恢曰:“不如以百金从之,韩咎立,因也以为戒;不立,则曰来效贼也。”
○史疾为韩使楚
史疾为韩使楚,楚王问曰:“客何方所循?”曰:“治列子圉寇之言。”曰:“何贵?”曰:“贵正。”王曰:“正亦可为国乎?”曰:“可。”王曰:“楚国多 盗,正可以圉盗乎?”曰:“可。”曰:“以正圉盗,奈何?”顷间有鹊止于屋上者,曰:“请问楚人谓此鸟何?”王曰:“谓之鹊。”曰:“谓之乌,可乎?” 曰:“不可。”曰:“今王之国有柱国、令尹、司马、典令,其任官置吏,必曰廉洁胜任。今盗贼公行,而弗能禁也,此乌不为乌,鹊不为鹊也。”
○韩傀相韩
韩傀相韩,严遂重于君,二人相害也。严遂政议直指,举韩傀之过。韩傀以之叱之于朝。严遂拔剑趋之,以救解。于是严遂惧诛,亡去,游求人可以报韩傀者。
至齐,齐人或言:“轵深井里聂政,勇敢士也,避仇隐于屠者之间。”严遂阴交于聂政,以意厚之。聂政问曰:“子欲安用我乎?”严遂曰:“吾得为役之日浅,事 今薄,奚敢有请?”于是严遂乃具酒,觞聂政母前。仲子奉黄金百镒,前为聂政母寿。聂政惊,愈怪其厚,固谢严仲子。仲子固进,而聂政谢曰:“臣有老母,家 贫,客游以为狗屠,可旦夕得甘脆以养亲。亲供养备,义不敢当仲子之赐。”严仲子辟人,因为聂政语曰:“臣有雠,而行游诸侯众矣,然至齐,闻足下义甚高。故 进百金者,特以为夫人粗粝之费,以交足下之欢,岂敢有求邪?”聂政曰:“臣所以降志辱身,居市井者,徒幸而养老母。老母在,政身未敢以许人也。”严仲子固 让,聂政竟不肯受。然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。
久之,聂政母死,既葬,除服。聂政曰:“嗟乎!政乃市井之人,鼓刀以屠,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,不远千里,枉车骑而交臣,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,未有大 功可以称者,而严仲子举百金为亲寿,我虽不受,然是深知政也。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,而亲信穷僻之人,而政独安可嘿然而止乎?且前日要政,政徒以老母。老 母今以天年终,政将为知己者用。”
遂西至濮阳,见严仲子曰:“前所以不许仲子者,徒以亲在。今亲不幸,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?”严仲子具告曰:“臣之仇韩相傀。傀又韩君之季父也,宗族盛,兵 卫设,臣使人刺之,终莫能就。今足下幸而不弃,请益具车骑壮士,以为羽翼。”政曰:“韩与卫,中间不远,今杀人之相,相又国君之亲,此其势不可以多人。多 人不能无生得失,生得失则语泄,语泄,则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也,岂不殆哉!”遂谢车骑人徒,辞,独行仗剑至韩。
韩适有东孟之会,韩王及相皆在焉,持兵戟而卫者甚众。聂政直入,上阶刺韩傀。韩傀走而抱哀侯,聂政刺之,兼中哀侯,左右大乱。聂政大呼,所杀者数十人。因自皮面抉眼,自屠出肠,遂以死。韩取聂政尸于市,县购之千金。久之莫知谁子。
政姊闻之,曰:“弟至贤不可爱妾之躯,灭吾弟之名,非弟意也。”乃之韩。视之曰:“勇哉!’气矜之隆。是其轶贲、易而高成荆矣。今死而无名,父母既殁矣, 兄弟无有,此为我故也。夫爱身不扬弟之名,吾不忍也。”乃抱尸而哭之曰:“此吾弟,轵深井里聂政也。”亦自杀于尸下。
晋、楚、齐、卫闻之曰:“非独政之能,乃其姊者,以列女也。”聂政之所以名施于后世者,其姊不避菹醢之诛,以扬其名也。
《战 国 策》 卷二十六 韩 一
○三晋已破智氏
三晋已破智氏,将分其地。段贵谓韩王曰:“分地必取成皋。”韩王曰:“成皋,石溜之地也,寡人无所用之。”段贵曰:“不然,臣闻一里之厚,而动千里之权 者,地利也。文人之众,而破三军者,不意也。王用臣言,则韩必取郑矣。”王曰:“善。”果取成皋。至韩之取郑也,果从成皋始。
○大成午从赵来
大成午从赵来,谓申不害于韩曰:“子以韩重我于赵,请以赵重子于韩,是子有两韩,而我有两赵也。”
○魏之围邯郸
魏之围邯郸也,申不害始合于韩王,然未知王之所欲也,恐言而未必中于王也。王闻申子曰:“吾谁与而可?”对曰:“此安危之要,国家之大事也。臣请深惟而苦思之。”乃微谓赵卓、韩晁曰:“子皆国之辩士也,夫为人臣者,言可必用,尽忠而已矣。”
○申子请仕其从兄官
申子请仕其从兄官,昭侯不许也。申子有怨色。昭侯叶:“非所谓学于子者也。听者之谒,而废子之道乎?又亡其行子之术,而废左之谒乎?子尚教寡人循功劳,视次弟。今有所求,此我将奚听乎?”申子乃辟舍请罪,曰:“君真其人也!”
○苏秦为楚合从说韩王
苏秦为楚合从说韩王曰:“韩北有巩、洛、成皋之固,西有宜阳之常阪之塞,东有宛、穰、洧水,南有陉山,地方千里,带甲数十万。天下之强弓劲弩,皆自韩出。 奚子、少府时力、距来,皆射六百步之外。韩卒超足而射,百发不暇止,远者达胸,近者掩心。韩卒之剑戟,皆出于冥山、棠溪、墨阳、合伯膊。邓师、宛冯、龙 渊、大阿,皆陆断马牛,水击鹄雁,当敌即斩坚。甲、盾、鍪、鍪、铁幕,革抉、夭芮,无不毕具。以韩卒之勇,被坚甲,跖劲弩,呆利剑,一人桑百,不足言 也。夫以韩之劲,与大王之贤,乃欲西面事秦,称东藩,筑帝宫,受冠带,祠春秋,交臂而服焉。夫羞社稷而为天下笑,无过此者矣。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。大王 事秦,秦必求宜阳、成皋。今兹效之,明年又益求割地。与之,即无地以给之;不与,则弃前功而后更受其祸。且夫大王之地有尽,而秦之求无已。夫以有尽之地, 而逆无已之求,此所谓市怨而买祸者也,不战而地已削矣。臣闻鄙语曰:‘宁为鸡口,无为牛后。’今大王西面交臂而臣事秦,何以异于牛后乎?夫大王之贤,挟强 韩之兵,而有牛后之名,臣窃为大王羞之。”
韩王忿然作色,攘臂按剑,仰天太息曰:“寡人虽死,必不能事秦。今主君以楚王之教诏之,敬奉社稷以从。”
○张仪为秦连横说韩王
张仪为秦连横说韩王曰:“韩地险恶,山居,五谷所生,非麦而豆;民之所食,大抵豆饭藿羹;一岁不收,民不厌糟糠;不满九百里,无二岁之所食。料大王之卒, 悉之不过三十万,而厮徒负养,在其中矣,为除守徼亭障塞,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已矣。秦带甲百余万,车千乘,骑万匹,虎挚之士,跿跔科头,贯颐奋戟者,至不可 胜计也。秦马之良,戎兵之众,探前趹后,踢间三寻者,不可称数也。山东之卒,被甲冒胄以会战,秦人捐甲徒裎以趋敌,左挈人头,右挟生虏。夫秦卒之与山东之 卒也,犹孟贲之与怯夫也,以重力相蚜,犹乌获之与婴儿也。夫战孟贲、乌获之士,以攻不服之弱国,无以异于堕千钧之重,集于鸟卵之上,必无幸用处。诸侯不料 兵之弱,食之寡,而听从人之甘言好辞,比周以相饰也,皆言曰:‘听吾计则可以强霸天下。’夫不顾社稷之长利,而听须臾之说,诖误人主者,无过于此者矣。大 王不事秦,秦下甲据宜阳,断绝韩之上地;东取成皋、宜阳,则鸿台之宫,桑林之苑,非王之有已。夫塞成皋,绝上地,则王之国分矣。先事秦则安矣,不事秦则危 矣。夫造祸而求福,计浅而愿深,逆秦而顺楚,虽欲无亡,不可得也。故为大王计,莫如事秦。秦之所欲,莫如弱楚。而能弱楚者莫如韩。非以韩能强于楚也,其地 势然也。仅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,为敝邑,秦王必喜。夫攻楚而私其地,转祸而说秦,计无便于此者也。是故秦王使使臣献书大王御史,须以决事。”
韩曰:“客幸而教之,请比郡县,筑帝宫,祠春秋,称东藩,效宜阳。”
○宣王谓摎留
宣王谓摎留曰:“吾欲两用公仲、公叔,其可乎?”对曰:“不可。晋用六卿而国分,简公用田成、监止而简公弑,魏两用犀受、张仪而西河之外亡。今王两用之, 其多力者内树其党,其寡力者籍外权。群臣或内树其党以擅其主,或外为交以裂其地,则王之国必危矣。”
○张仪谓齐王
张仪谓齐王曰:“王不如资韩朋,与之逐张仪于魏。魏因相犀首,因以齐、魏废韩朋,而相公叔以伐秦。公仲闻之,必不入于齐。据公于魏,是公无患。”
○楚昭献相韩
楚昭献相韩。秦且攻韩,韩废昭献。昭献令人谓公叔曰:“不如贵昭献以固楚,秦必曰楚、韩合矣。”
○秦攻陉
秦攻陉,韩使人驰南阳之地。秦已驰,又攻陉,韩因割南阳之地。秦受地,又攻陉。陈轸谓秦王曰:“国形不便故驰,交不亲故割。今割矣交不亲,驰矣而兵不止, 臣恐山东之无以驰割事王者矣。且王求百金于三川而不可得,求千金于韩,一旦而具。今王攻寒庶,是绝上交而固私府也,窃为王弗取也。”
○五国约而攻秦
五国约而攻秦,楚王为从长,不能伤秦,兵不算而留于成皋。魏顺谓市丘君曰:“五国罢,必攻市丘,以偿兵费。君资臣,臣要求为君止天下之攻市丘。”市丘君曰:“善。”因遣之。
○郑强载八百金入秦
郑强载八百金入秦,请以伐韩。泠向谓郑强曰:“公以八百金请伐人之与国,秦必不听公。公不如令秦王疑公叔。”郑强曰:“何如?”曰:“公叔之攻楚也,以几 瑟之存焉,故言先楚也。今已令楚王奉几瑟以车百乘居阳翟,令昭献转而与之处,旬有余,彼已决。而几瑟,公叔之雠也;而昭献,公叔之人也。秦王闻之,必疑公 叔为楚也。”
○郑强之走张仪于秦
郑强之走张仪于秦,曰仪之使者,必之楚矣。故谓大宰曰:“公留仪之使者,强请西图仪于秦。”故因而请秦王曰:“张仪使人致上庸之地,故使使臣再拜谒秦王。”秦王怒,张仪走。
○宜阳之役
宜阳之役,杨达谓公孙显曰:“请为公以五万攻西周,得之,是以九鼎印甘茂也。不然,秦攻西周,天下恶之,其救韩必疾,则茂事败矣。”
○秦围宜阳
秦围宜阳,游腾谓公仲曰:“公何不与赵蔺、离石、祁,以质许地,则楼缓必败矣。收韩、赵之兵以临魏,楼鼻必败矣。韩为一,魏必倍秦,甘茂必败矣。以成阳资翟强于齐,楚必败之。须秦必败,秦失魏,宜阳必不拔矣。”
○公仲以宜阳之故仇甘茂
公仲以宜阳之故仇甘茂。其后,秦归武遂于韩,已而,秦王固疑甘茂之以武遂解于公仲也。杜赫为公仲谓秦王曰:“明也愿因茂以事王。”秦王大怒于甘茂,故樗里疾大说杜聊。
○秦韩战于浊泽
秦、韩战于浊泽,韩氏急。公仲明谓韩王曰:“与国不可恃。今秦之心欲伐楚,王不如因张仪为和于秦,赂之以一名都,与之伐楚。此以一易二之计也。”韩王曰: “善。”乃儆公仲之行,将西讲于秦楚王闻之大恐,召陈轸而告之。陈轸曰:“秦欲伐我久矣,今又得韩之名都一而具甲,秦、韩并兵南乡,此秦所以庙祠而求也。 今已得之矣,楚国必伐用处。王听臣,为之儆四境之内选师,言救韩,令战车满道路;发信臣,多其车,重其币,使信王之救己也。纵韩为不能听我,韩必德王也, 必不为雁行以来。是秦、韩不和,兵虽至,楚国不大病矣。为能听我绝和于秦,秦必大怒,以厚怨于韩。韩得楚救,必轻秦。轻秦,其应秦必不敬。是我困秦、韩之 兵,而免楚国之患也。”
楚王大说,乃儆四境之内选十,言救韩,发信臣,多其车,重其币。谓韩王曰:“弊邑虽小,已悉起之矣。愿大国遂肆意于秦,弊邑将以楚殉韩。”
韩王大说,乃止公仲。公仲曰:“不可,夫以实告我者,秦也;以虚名救我者,楚也。恃适之虚名,轻绝强秦之敌,必为天下笑义务。且楚、韩非兄弟之国也,又非 素约而谋伐秦矣。秦欲伐楚,楚因以起师言救韩,此必陈轸之谋也。且王以使人报于秦矣,今弗行,是欺秦也。夫轻强秦之祸,而信谁之谋臣,王必悔之矣。”韩王 弗听,遂绝和于秦。秦果大怒,兴师与韩氏战于那门,楚救不至,韩氏大败。
韩氏之兵非削弱也,民非蒙愚也,兵为秦禽,智为楚笑,过听于陈轸,失计于韩明也。
○颜率见公仲
颜率见公仲,公仲不见。颜率谓共仲之谒者曰:“公仲必以率为阳也,故不见率也。公仲好内,率曰好士;仲啬于财,率曰散施;公仲无行,率曰好义。自今以来,率且正言之而已矣。”公仲之谒者以告公仲,公仲遽起而见之。
○韩公仲谓向寿
韩公仲谓向寿曰:“禽困覆车。公破韩,辱共仲,公仲收国复事秦,自以为必可以封。今公与楚解,中封小令尹以桂阳。秦、楚合,复攻韩,韩必亡。公仲躬率其私徒以斗于秦,愿公之熟计之也。”向寿曰:“吾合秦、楚,非以当韩也,子为我谒之。”
公仲曰:“秦、韩之交可合也。”对曰:“愿有复于公。谚曰:‘贵其所以贵者贵。’今王之爱习公也,不如公孙郝;其知能公也,不如甘茂。今二人者,皆不得亲 于事矣,而公独与王主断于国者,彼有以失之也。公孙郝党于韩,而甘茂党于魏,故王不信也。今秦、楚争强,而公党于楚,是与公孙郝、甘茂同道也。公何以异 之?人皆言楚之多变也,而公必之,是自为贵也。公不如与王谋其变也,善韩以备之,若此,则无祸矣。韩氏先以国从公孙郝,而后委国于甘茂,是韩,公之雠也。 今公言善韩以备楚,是外举不辟雠也。
向寿曰:“吾臣欲韩合。”对曰:“甘茂许公仲以武遂,反宜阳之民,今公徒令收之,甚难。”向子曰:“然则奈何?武遂终不可得已。”对曰:“公何不以秦为韩 求颍川于楚,此乃韩之寄地也。公求而得之,是令行于楚而以其地德韩也。公求而弗得,是韩、楚之怨不解,而交走秦也。秦、楚争强,而公过楚以攻韩,此利于 秦。”向子曰:“奈何?”对曰:“此善事也。甘茂欲以魏取齐,公孙郝于以韩取齐,今公取宜阳以为功,收楚、韩以安之,而诛齐、魏之罪,是以公孙郝、甘茂之 无事也。”
○或谓公仲曰听者听国
或谓公仲曰:“听者听国,非必听首也。故先生听谚言于市,愿公之听臣言也。公求中立于秦,而弗能得也,善公孙郝以难甘茂,劝齐兵以劝止魏,楚、赵皆公之雠也。臣恐国之以此为患也,愿公之复求中立于秦也。”
公仲曰:“奈何?”对曰:“秦王以公孙郝为党于公而弗之听,甘茂不善于公而弗为公言,公何不因行愿以与秦王语?行愿之为秦王臣也公,臣请为公谓秦王曰: ‘齐、魏合与离,于秦孰利?齐、魏别与合,于秦孰强?’秦王必曰:‘齐、魏离,则秦重;合,则秦轻。齐、魏别,则秦强;合,则秦弱。’臣即曰:‘今王听公 孙郝以韩、秦之兵一齐而攻魏,魏不敢战,归地而合于齐,是秦轻也,臣以公孙郝为不忠。今王听甘茂,以韩、秦之兵据魏而攻齐,齐不敢战,不求割地而合于魏, 是秦请也,臣以甘茂为不忠。故王不如令韩中立以攻齐,齐王言救魏以劲之,齐、魏不能相听,久必兵交。王欲,则信公孙郝于齐,为韩取南阳,易谷川以归,此惠 王之愿也。王欲,则信甘茂于魏,以韩、秦之兵据魏以隙齐,此武王之愿也。臣以为令韩以中立以劲齐,最秦之大急也。公孙郝党于齐而不肯言,甘茂薄而不敢谒 也,此二人,王之大患也。愿王之熟计之也。’”
○韩公仲相
韩公仲相。齐、楚之交善秦。秦、魏遇,且以善齐而绝齐乎楚。王使景鲤之秦,鲤与于秦、魏之遇。楚王怒景鲤,恐齐以楚遇为有阴于秦、魏也,且罪景鲤。
为谓楚王曰:“臣贺鲤之与于遇也。秦、魏之遇也,将以合齐、秦而绝齐于楚也。今鲤与于遇,齐无以信魏之合己于秦而攻于楚也,齐又畏楚之有阴于秦、魏也,必 重楚。故鲤之与于遇,王之大资也。今鲤不与于遇,魏之绝齐于楚明矣。齐、楚信之,必轻王,故王不如无罪景鲤,以视齐于有秦、魏,齐必重楚,而且疑秦、魏于 齐。”王曰:“诺。”因不罪而益其列。
○王曰向也子曰天下无道
王曰:“向也子曰‘天下无道。’今也子曰‘乃且攻奄’者,何也?”对曰:“今谓马多力则有矣,若曰胜千钧则不然者,何也?夫千钧,非马之任也。今谓楚强大 则有矣,若夫越赵、魏而斗于燕,则岂楚之任也哉?且非楚之任,而楚为之,是弊楚也。强楚、弊楚,其于王孰便也?”
○或谓魏王王儆四彊之内
或谓魏王:“王儆四彊之内,其从于王者,十一日之内,陂不具者死。王因取其游之舟上击之。臣为王之楚,王■臣反,乃行。”春申君闻之,谓使者曰:“子为我 反,无见王矣。十日之内,数万之众,今涉魏境。”秦使闻之,以告秦王。秦王谓魏王曰:“大国有意,必来以是而足矣。”
○观鞅谓春申
观鞅谓春申曰:“人皆以楚为强,而君用之弱,其于鞅也不然。先君者,二十余年未尝见攻。今秦欲逾兵于渑隘之塞,不使;假道两周倍韩以攻楚,不可。今则不 然,魏且旦暮亡矣,不能爱其许、鄢陵与梧,割以予秦去百六十里。臣之所见者,秦、楚斗之日也已。”
○公仲数不信于诸侯
公仲数不信于诸侯,诸侯锢之。南委国于楚,楚王弗听。苏代为楚王曰:“不若听而备于其反也。明之反也,常仗赵而畔楚,仗齐而畔秦。今四国锢之,而无所入矣,亦臣患之。此方其为尾生之时也。”
《战 国 策》 卷二十五 魏 四
○献书秦王
……献书秦王曰:“昔窃闻大王之谋出事于梁,谋恐不出于计矣,愿大王之熟计之也。梁者,山东之要也。有蛇于此,击其尾,其受救;击其首。其尾救;击其中身 首尾皆救。今梁王,天下之中身也。秦攻梁者,是示天下要断山东之脊也,是山东首尾皆救中身之时也。山东见亡必恐,恐必大合,山东尚强,臣见秦之必大忧可立 而待也。臣窃为大王计,不如南出。事于南方,其兵弱,天下必能救,地可广大,国可富,兵可强,主可尊。王不闻汤之伐桀乎?试之弱密须氏以为武教,得密须氏 而汤之服桀矣。今秦国与山东为雠,不先以弱为武教,兵必大挫,国必大忧。”秦果南攻蓝田、鄢、郢。
○八年谓魏王
八年,……谓魏王曰:“昔曹恃齐而轻晋,齐伐厘、莒而晋人亡曹。缯恃齐以悍越,齐和子乱而越人亡缯。郑恃魏以轻韩,伐榆关而韩氏亡郑。原恃秦、翟以轻晋, 秦、翟年谷大凶而晋人亡原。中山恃齐、魏以轻赵,齐、魏伐楚而赵亡中山。此五国所以亡者,皆其所恃也。非独此五国为然而已也,天下之亡国皆然矣。夫国之所 以不可恃者多,其变不可胜数也。或以政教不修,上下不辑,而不可恃者;或有诸侯邻国之虞,而不可恃者;或以年谷不奉,畜积竭尽,而不可恃者;或化于利,比 于患。臣以此知国之不可必恃也。今王恃楚之强,而信春申君之言,以是质秦,而久不可知。即春申君有变,是王独受秦患也。即王有万乘之国,而以一人之心为元 也。臣以此为不完,愿王之熟计之也。”
○魏王问张旄
魏王问张旄曰:“吾欲与秦攻韩,何如?”张旄对曰:“韩且坐而胥亡乎?且割而从天下乎?”王曰:“韩且割而从天下。”张旄曰:“韩怨魏乎?怨秦乎?”王 曰:“怨魏。”张旄曰:“韩强秦乎?强魏乎?”王曰:“强秦。”张旄曰:“韩且割而从其所强,,与所不怨乎?且割而从其所不强,与其所怨乎?”王曰:“韩 将割而从其所强,与其所不怨。”张旄曰:“攻韩之事,王自知矣。”
○客谓司马食其
客谓司马食其曰:“虑久以天下为可一者,是不知天下者也。欲独以魏支秦者,是又不知魏者也。谓兹公不知此两这,又不知兹公者也。然而兹共为从,其说何也? 从则兹公重,不从则兹公轻,兹公之处重也,不实为期。子何不疾及三国方坚也,自卖于秦,秦必受子。不然,构者将图子以合于秦,是取子之资,而以资子之雠 也。”
○魏秦伐楚
魏、秦伐楚,魏王不欲。楼缓谓魏王曰:“王不与秦攻楚,楚且与秦攻王。王不如令秦、楚战,王交制之也。”
○穰侯攻大梁
侯攻大梁,乘北郢,魏且从。谓穰侯曰:“君攻楚得宛穰以广陶,攻齐得刚、博以广陶,得许、鄢陵以广陶,秦王不问者,何也?以大梁之未亡也。今日大梁往,许、鄢陵必议,议则君必穷。为君计者,勿攻便。”
○白珪谓新城君
白珪谓新城君曰:“夜行者能无为奸,不能禁狗使无吠己也。故臣能无议君于王,不能禁人议臣于君也。”
○秦攻韩之管
秦攻韩之管,魏王发兵救之。昭忌曰:“夫秦强国也,而韩、魏壤梁,不出攻则已,若出攻,非于韩也必魏也。今幸而遇韩,此魏之福也。王若救之,夫解攻者,必 韩之管也;致攻者,必魏之梁也。”魏王不听,曰:“若不因救韩,韩怨魏,西合于黔,秦、韩为宜,则魏危。”遂救之。
秦果释管而攻魏。魏王大恐,谓昭忌曰:“不用子之计祸至,为之奈何?”昭忌乃为之见秦王曰:“臣闻明主之听也,不以挟私为政,是参行也。愿大王无攻魏,听 臣也。”秦王曰:“何也?”昭忌曰:“山东之从,时合时离,何也哉?”秦王曰:“不识也。”曰:“天下之合也,以王之不必也;其离也,以王之必也。今攻韩 之管,国危矣,未卒而移兵于梁,合天下之从,无精于此者矣。以为秦之求索,必不可支也。故为王计者,不如齐、赵。秦已制赵,则燕不敢不事秦,荆、齐不能独 从。天下争敌于秦,则弱矣。”秦王乃止。
○秦赵构难而战
秦、赵构难而战。谓魏王曰:“不如齐、赵而构之秦。王不构赵,赵不以毁构矣;而构之秦,赵必复斗,必重魏;是并制秦、赵之事也。王欲焉而收齐、赵攻荆,欲焉而收荆、赵攻齐,欲王之东长之待之也。”
○长平之役
长平之役,平都君说魏曰:“王胡不为从?”魏王曰:“秦许吾以垣雍。”平都君曰:“臣以垣雍为空割也。”魏王曰:“何谓也?”平都君曰:“秦、赵久相持于 长平之下而无决。天下合于秦,则无赵;合于赵,则无秦。秦恐王之变也,国外以垣雍饵王也。秦战胜赵,王敢责垣雍之割乎。”王曰:“不敢。”“秦战不胜赵, 王能令韩出垣雍之割乎?”王曰:“不能。”“臣故曰,垣雍空割也。”魏王曰:“善。”
○楼梧约秦魏
楼梧约秦魏,将令秦王遇于境。谓魏王曰:“遇而无相,秦必置相。不听之,则交恶于秦;听之,则后王之臣,将皆务事诸侯之能令于王之上者。且遇于秦而相秦 者,是无齐也,秦必轻王之强矣。有齐者,不若相之,齐必喜,是以有雍者与秦遇,秦必重王矣。”
○芮宋欲绝秦赵之交
芮宋欲绝秦、赵之交,故令魏氏收秦太后之养地秦王于秦。芮宋谓秦王曰:“魏委国于王,而王不受,故委国于赵也。李郝谓臣曰:‘子言无秦,而养秦太后以地,是欺我也,故敝邑收之。’”秦王怒,遂绝赵也。
○为魏谓楚王
为魏谓楚王,曰:“索攻魏于秦,秦必不听王矣,是智困于秦,而交疏于魏也。楚、魏有怨,则秦重矣。故王不如顺天下,遂伐齐,与魏便地,兵不伤,交不变,所欲必得矣。”
○管鼻之令翟强与秦事
管鼻之令翟强与秦事,谓魏王曰:“鼻之与强,犹晋人之与楚人也。晋人见楚人之急,带剑而缓之;楚人恶其缓而急之。令鼻之入秦之传舍,舍不足以舍之。强之入,无蔽于秦者。强,王贵臣也,而秦若此其甚,安可?”
○成阳君欲以韩魏听秦
成阳君欲以韩、魏听秦,魏王弗利。白圭谓魏王曰:“王不如阴侯人说成阳君曰:“君入秦,秦必留君,而以多割于韩矣。韩不听,秦必留君,而伐韩矣。故君不如安行求质于秦。’成阳君必不入秦,秦、韩不敢合,则王重矣。”
○秦拔宁邑
秦拔宁邑,魏王令之谓秦王曰:“王归宁邑,吾请先天下构。”魏魏王曰:“王无听。魏王见天下之不足恃也,故欲先构。夫亡宁者,宜割二宁以求构;夫得宁者,安能归宁乎?”
○秦罢邯郸
秦罢邯郸,攻魏,区宁邑。吴庆恐魏王之构于秦也,谓魏王曰:“秦之攻王也,王知其故乎?天下皆曰王近也。王不近秦,秦之所去。皆曰王弱也。王不弱二周,秦人去邯郸,过二周而攻王者,以王为易制也。王亦知弱之召攻乎?”
○魏王欲攻邯郸
魏王欲攻邯郸,季梁闻之,中道而反,衣焦不申,头尘不去,往见王曰:“今者臣来,见人于大行,方北面而持其驾,告臣曰:‘无欲之楚。’臣曰:‘君之楚,将 奚为北面?’曰:“吾马良。’臣曰:‘马虽良,此非楚之路也。’曰:‘吾用多。’臣曰:‘用虽多,此非楚之路也。’曰:‘吾御者善。’‘此是者愈善,而离 楚愈远耳。’今王动欲成霸王,举欲信于天下。恃王国之大,兵之精锐,而攻邯郸,以广地尊名,王之动愈数,而离王愈远耳。犹至楚而北行也。”
○周肖谓宫他
周肖谓宫他曰:“子为肖谓齐王曰,肖愿为外臣。令齐资我于魏。”宫他曰:“不可,是示齐轻也。夫齐不以无魏者以害有魏者,故公不如示有魏。共曰:‘王之所求于魏者,臣请以魏听。’齐必资公矣,是公有齐,以齐有魏也。”
○周最善齐
周最善齐,翟强善楚。二子者,欲伤张仪欲魏。张子闻之,因使其人为见者啬夫闻见者,因无敢伤张子。
○周最入齐
周最入齐,秦王怒,令姚贾让魏王。魏王为之谓秦王曰:“魏之所以为王通天下者,以周最也。今周屋迅寡人入齐,齐无通于天下矣。敝邑之事王,亦无齐累矣。大国欲急兵,则趣赵而已。”
○秦魏为与国
秦、魏为与国。齐、楚约而欲攻魏,魏使人求救于秦,冠盖相望,秦救不出。魏人有唐且者,年九十余,谓魏王曰:“劳臣请出西说秦,令兵先臣出可乎?”魏王 曰:“敬诺。”遂约车而遣之。唐且见秦王,秦王曰:“丈人芒然乃远至此,甚苦矣。魏来求救数矣,寡人知魏之急矣。”唐且对曰:“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至 者,是大王筹策之臣无任矣。且夫魏一万乘之国,称东藩,受冠带,祠春秋者,以为秦之强足以为与也。今齐、楚之兵已在魏郊矣。大王之救不至,魏急则且割地而 约齐、楚,王虽欲救之,岂有及哉?是亡一万乘之魏,而强二敌之齐、楚也。窃以为大王筹策之臣无任矣。”
○信陵君杀晋鄙
信陵君杀晋鄙,救邯郸,破秦人,存赵国,赵王自郊迎。唐且谓信陵君曰:“臣闻之曰,事有不可知者,有不可不知者;有不可忘者,有不可不忘者。”信陵君曰: “何谓也?”对曰:“人之憎我也,不可不知也;吾憎人也,不可得而知也。人之有德于我也,不可忘也;吾有德于人也,不可不忘也。今君杀晋鄙,救邯郸,破秦 人,存赵国,此大德也。今赵王自郊迎,卒然见赵王,臣愿君之忘之也。”信陵君曰:“无忌谨受教。”
○魏攻管而不下
魏攻管而不下。安陵人缩高,其子为管守。信陵君使人谓安陵君曰:“君其遣缩高,吾将仕之以五大夫,使为持节尉。”安陵君曰:“安陵,小国也,不能必使其 民。使者自往,请使道使者,至缟高之所,复信陵君之命。”缩高曰:“君之幸高也,将使高攻管也。夫以父攻子守,人大笑也。是臣而下,是倍主也。父教子倍, 亦非君之所喜也。敢再拜辞。”
使者以报信陵君,信陵君大怒,遣大使之安陵曰:“安陵之地,亦犹魏也。今吾攻管而不下,则秦兵及我,社稷必危矣。愿君之生束缩高而致之。若弗致也,无忌但 发十万之师,以造安陵之城。”安陵君曰:“吾先君成侯,受诏襄王,以守此地也,手受大府之宪。宪之上篇曰:“子弑父,臣弑君,有常不赦。国虽大赦,降城亡 子不得与焉。’今缩高谨解大位,以全父子之义,而君曰‘必生致之。’是使我负襄王诏而废大府之宪也,虽死终不敢行。”
缩高闻之曰:“信陵君为人,悍而自用也。此辞反,必为国祸。吾已全己,无为人臣之义矣,岂可使吾君有魏患也。”乃之使者之舍,刎颈而死。信陵君闻缩高死,素服缟素辟舍,使使者谢安陵君曰:“无忌,小人也,困于思虑,失言于君,敢再拜释罪。”
○魏与龙阳君共船而钓
魏王与龙阳君共船而钓,龙阳君得十余鱼而涕下。王曰:“有所不安乎?如是,何不相告也?”对曰:“臣无敢不安也。”王曰:“然则何为涕出?”曰:“臣为王 之所得鱼也。”王曰:“何谓也?”对曰:“臣之始得鱼也,臣甚喜,后得又益大,今臣直欲弃臣前之所得鱼也。今以臣凶恶,而得为王拂枕席。今臣爵至人君,走 人于庭,辟人于途。四海之内,美人亦甚多矣,闻臣之得幸于王也,必褰裳而趋王。臣亦犹曩臣之前所得鱼也,臣亦将弃矣,臣安能无涕出乎?”魏王曰:“误!有 是心也,何不相告也?”于是布令于四境之内曰:“有敢言美人者族。”
由是观之,近习之人,其挚谗也固矣,其自篡繁也完矣。今由千里之外,欲进美人,所效者庸必得幸乎?假之得幸,庸必为我用乎?而近习之人相与怨,我见有祸,未见有福;见有怨未见有德,非用知之术也。
○秦攻魏急
秦攻魏急。或谓魏王曰:“弃之不如用之之易也,死之不如弃之之易也。能弃之弗能用之,能死之弗能弃之,此人之大过也。今王亡地数百里,亡城数十,而国患不 解,是王弃之,非用之也。今秦之强也,天下无敌,而魏之弱也甚,而王以是质秦,王又能死而弗能弃之,此重过也。今王能用臣之计,亏地不足以伤国,卑体不足 以苦身,解患而怨报。
“秦自四境之内,执法以下至于长輓者,故毕曰:‘与嫪氏乎?与吕氏乎?’虽至于门闾之下,廊庙之上,欲之如是也。今王割地以赂秦,以为嫪毐功;卑体以尊 秦,以因嫪毐。王以国赞嫪毐,以嫪毐胜矣。王以国赞嫪氏,太后之德王也,深于骨髓,王之交最为天下上矣。秦、魏百相交也,百相欺也。今由嫪氏善秦而交为天 下上,天下孰不弃吕氏而从嫪氏?天下必合吕氏而从嫪氏,则王之怨报矣。”
○秦王使人谓安陵君
秦王使人谓安陵君曰:“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,安陵君其许寡人?”安陵君曰:“大王加惠,以大易小,甚善。虽然,受地于王,愿终受之,弗敢易。”秦王 不说。安陵君因使唐且使于秦。秦王谓唐且曰:“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,安陵君不听寡人,何也?且秦灭亡魏,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,以君为长者,故不错意 也。今吾以十倍之地,请广于君,而君逆寡人者,轻寡人与?”唐且对曰:“否,非若是也。安陵君受地于先王而守之,虽千里不敢易也,岂直五百里哉?”秦王怫 然怒,谓唐且曰:“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?”唐且对曰:“臣未尝闻也。”秦王曰:“天子之怒,伏尸百万,流血千里。”唐且曰:“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?”秦王 曰:“布衣之怒,亦免冠徒跣,以头抢地尔。”唐且曰:“此庸夫之怒也,非士之怒也夫专诸之刺王僚也,彗星袭月;聂政之刺韩傀也,白虹贯日;要离之刺庆忌 也,仓鹰击于殿上。此三子者,皆布衣之士也,怀怒未发,休祲降于天,与臣而将四矣。若士必怒,伏尸二人,流血五步,天下缟素,今日是也。”挺剑而起,秦王 色挠,长跪而谢之曰:“先生坐何至于此,寡人谕矣。夫韩、魏灭亡,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,徒以有先生也。”
《战 国 策》 卷二十四 魏 三
○秦赵约而伐魏
秦、赵约而伐魏,魏王患之。芒卯曰:“勿忧也。臣请发张倚使谓赵王曰,夫邺,寡人固刑弗有也。今大王收秦而攻魏,寡人请以邺事大王。”赵王喜,召相国而命 之曰:“魏王请以邺事寡人,使寡人绝秦。”相国曰:“收秦攻魏,利不过邺。今不用兵而得邺,请许魏。”
张倚因谓赵王曰:“敝邑之吏效城者,已在邺矣。大王且何以报魏?”赵王因令闭关绝秦。秦、赵大恶。芒卯应赵使叶:“敝邑所以事大王者,为完邺也。今郊邺者,使者之罪也,卯不知也。”赵王恐魏承秦之怒遽割五城以合于魏而支秦。
○芒卯谓秦王
芒卯谓秦王曰:“王之士未有为之中者也。臣闻明王不背中而行。王之所欲于魏者长羊、王福、洛林之地也。王能使臣为魏之司徒,则臣能使魏献之。”秦王曰:“善。”因任之以为魏司徒。
谓魏王曰:“王所患者上地也。秦之所欲于魏者,长羊、王屋、洛林之地也。王献之秦,则上地无忧患。因请以下兵动机额齐,攘地必远矣。。”魏王曰:“善。”因献之秦。
地入数月,而秦兵不下。魏王谓芒卯曰:“地已入数月,而秦兵不下,何也?”芒卯曰:“臣有死罪。虽然,臣死,则契折于秦,王无以责秦。王因赦其罪,臣为王 责约于秦。”乃之秦,谓秦王曰:“魏之所以献长羊、王屋、洛林之地者,有意欲与下大王之兵东击齐也。今地已入,而秦兵不可下,臣则死人也。虽然,后山东之 士,无以利事王者矣。”秦王惧然曰:“国有事,为澹下又也,今以兵从。”后十日,秦兵下。芒卯并将秦、魏之兵,以动机额齐,启地二十二县。
○秦败魏于华走芒卯而围大梁
秦败魏于华,走芒卯而围大梁。须贾为魏谓穰侯叶:“臣闻魏氏大臣父兄皆谓魏王曰:‘初时惠王伐赵,战胜舆三梁,十万之军拔邯郸,赵氏不割,而邯郸复归。齐 人攻燕,杀子之,破故国,燕不割,而燕国复归。燕、赵之所以哟全兵劲,而地不并乎诸侯者,以其能忍难而重出地也。宋、中山数伐数割,而随以亡。臣以为燕、 赵可法,而宋、中山可无为也。夫秦贪戾之国而无亲,蚕食魏,尽晋国,战胜睾子,割八县,地未毕入而兵复出矣。夫秦何厌之有哉!今又走荟萃卯,入北地,此非 但攻梁也,且劫王以多割也,王必勿听也。今王循楚、赵而讲楚、赵怒而与王争事秦,秦必受之。秦挟楚、赵之兵以复攻,则国救亡不可得也已。愿王之必无讲也。 王若欲讲,必割而有质,不然必欺。’是臣之所闻于魏也,愿君之以是虑事也。
“《周书》曰:‘维命不于常。’此言幸之不可数也。夫战胜睾子,而割八县,此非兵力之精,非计之工也,天幸为多矣。今又走芒卯,入北地,以攻大梁,是以天幸自为常也。知者不然。
“臣闻魏氏悉其百县胜兵,以止戍大梁,琛以为不下三十万。以三十万之众,守十仞之城,臣以为虽汤、武复生,弗易攻也。夫轻信楚、赵之兵,陵十仞之城,戴三 十万之众,而志必举之,臣以为自天下之始分以至于今,未尝有之也。攻而不能拔,秦兵必罢,阴必亡,则前功必弃矣。今魏方疑,可以少割收也。愿之及楚、赵之 兵未任于大梁也,亟以少割收。魏方疑,而得以少割为和,必欲之,则君得所欲矣。楚、赵怒于魏之先己讲也,必争事秦。从是以散,而君后择焉。且君之尝割晋国 取地也,何必以兵哉?夫兵不用,而魏效绛、安邑,又为阴启两机,尽故宋,卫效尤惮。秦兵已令,而君制之,何求而不得?何为而不成?臣愿君之熟计而无行危 也。”
穰侯曰:“善。”乃罢梁围。
○秦败魏于华魏王且入朝于秦
秦败魏于华,魏王且入朝于秦。周䜣谓王曰:“宋人有学者,三年反而名其母。其母曰:‘子学三年,反而名我者,何也?’其子曰:‘吾所贤者,无过尧、舜,尧 舜名。吾所大者,无大天地,天地名。今母贤不过尧、舜,母大不过天地,是以名利母也。’其母曰:“子之于学者,将尽行之乎?愿子之有以易名母也。子之于学 也,将有所不行乎?愿子之且以名母为后也。’今王之事秦,尚有可以易入朝者乎?愿王之有以易之,而以入朝为后。”魏王曰:“子患寡人入而不出邪?许绾为我 祝曰:‘入而不出,请存档寡人以头。’”周䜣对曰:“若臣之贱也,今人有谓臣曰,入不测之渊而愁出,不出,请以一鼠首为女存档者,臣必不为也。今秦不可照 之国也,犹不测之渊也;而许绾之首,犹鼠首也。内王于不可知之秦,而存档王以鼠首,臣窃为王不取也。且无梁孰与无河内急?”王曰:“身急。”曰:“以三 者,身,上也;河内,其我也。秦未索其下,而效其上,可乎?”
王尚未听也。支期曰:“王视楚王。楚王入秦,王以三乘先之;楚王不入,楚、魏为一,尚足以捍秦。”王乃止。王谓支期曰:“吾始已诺于应侯矣,今不行者欺之矣。”支期曰:“王勿忧也。臣使长信侯请无内王,王待臣也。”
支期说于长信侯曰:“王命召相国。”长信侯曰:“王何以臣为?”支期曰:“臣不知也,王急召君。”长信侯曰:“吾内王于秦者,宁以为秦邪?吾以为魏也。” 支期曰:“君无为魏计,君其自为计。且安死乎?安生乎?安穷乎?安贵乎?君七先自为计,后为魏计。”长信侯曰:“楼公将入矣,臣今从。”支期曰:“王急召 君,君不行,血溅君襟矣!”
长信侯行,支期随其后。且见王,支期先入谓王曰:“伪不必者乎而见之,臣已恐之矣。”长信侯入见王,王曰:“病甚奈何!吾始已诺于应侯矣,意虽道死,行乎?”长信侯曰:“五毋行矣!臣能得之于应侯,愿王无忧。”
○华军之战
华军之战、魏不胜秦。明年,将使段干崇割地而讲。孙臣谓魏王曰:“魏不以败之上割可谓善用不胜矣;而秦不以胜之上割,可谓不能用胜矣。今处期年乃欲割,是 群臣之私而王不知也。且夫欲玺者,段干子也,王因使之割地;欲地者,秦也,而王因使之受玺。夫欲玺者制地,而欲地者制玺,其势必无魏矣。且夫奸臣固皆欲以 地事秦。以地事秦,譬犹抱薪而救火也。薪不尽,则火不止。今王不地有尽,而秦之求无穷,是薪火之说也。”
魏王曰:“善。虽然,吾已许秦矣,不可以革也。”对曰:“王独不见夫博者之用枭邪?欲食则食,欲握则握。今君劫于群臣而许秦,因曰不可革,何用智之不若枭也?”魏王曰:“善。”乃案其行。
○齐欲伐魏
齐欲伐魏,魏使人谓淳于髡曰:“齐欲伐魏,能解魏患,唯先生也。敝邑有宝璧我双,文马二驷可,请称之为之先生。”淳于髡曰:“诺。”入说齐王曰:“楚,齐 之仇敌也;魏,齐之与国也。夫伐与国,使仇敌制其余敝,名丑而实危,为王弗取也。”齐王曰:“善。”乃不伐魏。
客谓齐王曰:“淳于髡言不伐魏者,受魏之璧、马也。”王以谓淳于髡曰:“闻先生受魏之璧、马,有诸?”曰:“有之。”“然则先生之为寡人计之何如?”淳于 髡曰:“伐魏之事不便,魏虽刺髡,于王何益?若诚不便,魏虽封髡,于王何损?且夫王无伐与国之诽,魏无见亡之危,百姓无被兵之患,髡有璧、马之宝,于王何 伤乎?”
○秦将伐魏
秦将伐魏。魏王闻之,夜见孟尝君,告之曰:“秦且攻魏,子为寡人谋,奈何?”孟尝君曰:“有诸侯之救,则国可存也。”王曰:“寡人愿子之行也。”重为之约 车百乘。 孟尝君之赵,谓赵王曰:“文愿借兵以救魏。”赵王曰:“寡人不能。”孟尝君曰:“夫敢借兵者,以忠王也。”王曰:“可得闻乎?”孟尝君曰:“夫赵之兵,非 能强于魏之兵;魏之兵非能弱于赵也。然而赵之地不岁危,而民不岁死;而魏之地岁危,而民岁死者,何也?以其西为赵蔽也。今赵不救魏,魏歃盟于秦,是与强秦 为界也,地亦且岁危,民亦且岁死矣。此文之所以忠于大王也。”赵王许诺,为起兵十万,车三百乘。 又北见燕王曰:“先人日公子常约两王之交矣。今秦且攻魏,愿大王之救之。”燕王曰:“吾岁不熟二年矣,今又行数千里而以助魏,且奈何?”田文曰:“夫行数 千里而救入者,此国之利也。今魏王出国门而望见军,虽欲行数千里而助人可得乎?”燕王尚未许也。田文曰:“臣效便计于王,王不用臣之忠计,文请行矣。恐天 下之将有大变也。”王曰:“大变可得闻乎?”曰:“秦攻魏未能克之也,而台已燔,游已夺矣。而燕不救魏,魏王折节割地,以国之半与秦,秦必去矣。秦已去 魏,魏王悉韩、魏之兵,又西借秦兵,以因赵之众,以四国攻燕,王且何利?利行数千里而助人乎?利出燕南孟而望见军乎?则道里近而输又易矣,何利?”燕王 曰:“子行矣,寡人听子。”乃为之起兵八万,车二百乘,以从田文。
魏王大说,曰:“君得燕、赵之兵臣众且亟矣。”秦王大恐,割地请诳于魏。因归燕、赵之兵,而封田文。
○魏将与秦攻韩
魏将与秦攻韩,朱己谓魏王曰:“秦与戎翟同俗,有虎狼之新,贪戾好利而无信,不识礼义德行。苟有利焉,不顾亲戚兄弟,若禽兽耳。此天下之所同知也,非所施 厚积德也。故太后母也,而以忧死;穰侯舅也,功莫大焉,而竟逐之;两弟无罪,而再夺之国。此于其亲戚兄弟若此,而又况于仇雠之敌国也。
“今大王与秦伐韩而益近秦,臣甚或之,而王弗识也,则不明矣。群臣知之,而莫以此谏,则不忠矣。今夫韩氏以一女子承一弱主,内有大乱。外安能支强秦、魏之 兵,王以为不破乎?韩亡,秦尽有郑地,与大梁邻,王以为安乎?王欲得故地,而今负强秦之祸也,王以为利乎?
“秦非无事之国也,韩亡之后,必且便事;便事,必就易与利;就易与利,必不伐楚与赵矣。是何也?夫越山逾河,绝韩之上党而攻强赵,则是复於与之事也,秦必 不为也。若道河内,倍邺、朝歌,绝漳、滏之水,而以与赵兵决胜于邯郸之郊,是受智伯之祸也。秦又不敢。伐楚,道涉而谷行但是里,而攻危隘之塞,所行者甚 远,而所攻者甚难,秦又弗为也。若道河外,背大梁,而右上蔡、召陵,以与楚兵决于陈郊,秦又不敢也。故曰,秦必不伐楚与赵矣,又不攻卫与齐矣。韩亡之后, 兵出之日,非魏无攻矣。 “秦故有怀地刑丘、之城、垝津,而以之临河内,河内之共、汲莫不危矣。秦有郑地,得垣雍,决荧泽,而水大梁,大梁必亡矣。王之使者大过矣,乃恶安陵氏与 秦,秦之欲许之久矣。然而秦之叶阳、昆阳与舞阳、高陵邻,听使者之恶也,随安陵氏而欲亡之。秦绕舞阳之北,以东临许,则南国必危矣。南国虽无危,则魏国岂 得安哉?且夫憎韩不受安陵氏可也,夫不患秦之不爱南国非也。
“异日者,秦乃在河西,晋国之去梁也,千里有余,河山以兰之,有周、韩而间之。从林军以至于今,秦十攻魏,五入国中,边城尽拔。文台堕,垂都焚,林木伐, 麋鹿尽,而国继以围。又长驱梁北,东至陶、卫之郊,北至乎阚,所亡乎秦者,山北、河外、河内,大县数百,名都数十。秦乃在河西,晋国之去大梁也尚千里,而 祸若是矣。又况于使秦无韩而有郑地,无河山以兰之,无周、韩以间之,去大梁百里,祸必百此矣。异日者,从之不成矣,楚、魏疑而韩不可得而约也。今韩受兵三 年矣,秦挠之以讲,韩知亡,犹弗听,投质遇赵,而请为天下雁行顿刃。以臣之观之,则楚、赵必与之攻矣。此何也?则皆知秦之无穷也,非尽亡天下之兵,而臣海 内之民,必不休矣。是故臣愿以从事乎王,王速受楚、赵之约,而挟韩、魏之质,以存韩为务,因求故地于韩,韩必效之。如此则士民不劳而故地得,其功多于与秦 共伐韩,然而无与强秦邻之祸。
“夫存韩安魏而利天下,此亦王之大时已。通韩之上党于共、莫,使道已通,依然关之,出入者赋之,是魏重质韩以其上党也。共有其赋,足以富国,韩必德魏、爱 魏、重魏、畏魏,韩必不敢反魏。韩是魏之县也。魏得韩以为县,则卫大梁、河外必安矣。今不存韩,则二周必危,安陵必易。楚、赵楚大破,卫、齐甚畏,天下之 西乡而驰秦,入朝为臣之日不久。”
○叶阳君约魏
叶阳君约魏,魏王将封其子,谓魏王曰:“王尝身济漳,朝邯郸,抱葛薜、阴、成以为赵养邑,而赵无为王有也。王能又封其子问阳姑衣乎?臣为王不取也。”魏王乃止。
○秦使赵攻魏
秦使赵攻魏,魏谓赵王曰:“攻魏者,亡赵之始也。昔者,晋人欲亡虞而伐虢,伐虢者,亡虞之始也。故荀息以马与璧假道于虞,宫之奇谏而不听,卒假晋道,。晋 人伐虢,反而取虞。故《春秋》书之,以罪虞公。今国莫强于赵,而并请勿、秦,王贤而有声者相之,所以为腹心之疾者,赵也。魏者,赵之虢也;赵者,魏之虞 也。听秦而攻魏者,虞之为也。愿王之熟计之也。”
○魏太子在楚
魏太子在楚。谓楼子于鄢陵曰:“公必且待齐、楚之合也,以救皮氏。今齐、楚之理,必不合矣。彼翟子之所恶于国者,无公矣。其人皆欲合齐、秦握楚以轻公,公 必谓齐王曰:‘魏之受兵,非秦实首伐之也,楚恶魏之事王也,故劝秦攻魏。’齐王故欲伐处,而又怒其不己善也,必令魏以地听秦而委。以张子之强,有秦、韩之 重,齐王恶之,而魏王不敢据也。今以齐秦之重,外楚以轻公,臣为公患之。钧之出地,以为和于秦也,岂若由楚乎?秦疾攻楚,楚还兵,魏王必惧,公因寄汾北以 予秦而为和,合亲以孤齐,秦、楚重公,公必为相矣。臣意秦王与樗里疾之欲之也,臣请为公说之。”
乃请樗里子叶:“攻皮氏,此王之首事也,而不能拔,天下且以此轻秦。且有皮氏,于以攻韩、魏,利也。”樗里子曰:“吾已合魏矣,无所用之。”对曰:“臣愿 以鄙心意公,公无以为罪。有皮氏,国之大利也,而以与魏,公终自以为不能守也,故以与魏。今公之力有余守之,何故而弗有也?”樗里子曰:“奈何?”曰: “魏王之所恃者,齐、楚也;所用者,楼<广鼻>、翟强也。今齐王谓魏王曰:‘欲诞攻于齐王兵之辞也,是弗救矣。’楚王怒于魏之不用楼子,而使 翟强为和也,怨颜已绝之矣。魏王之惧也见亡,翟强欲合齐、秦外楚,以轻楼<广鼻>;楼<广鼻>欲合秦、楚外齐,以轻翟强。公不如 按魏之和,使人谓楼子也:‘子能以汾北与我乎?请合于楚外齐,以重共也,此吾事也。’楼子与楚王必疾矣。又谓翟子:‘子能以汾北与我乎?必为合于齐外于 楚,以重公也。’翟强与齐王必疾矣。是公外得齐、楚以为用,内得楼<广鼻>、翟强以为佐,何故不能有地于河东乎?”
《战 国 策》 卷二十三 魏 二
○犀首田盼欲得齐魏之兵以伐赵
犀首、田盼欲得齐、魏之兵以伐赵,梁君与田侯不欲。犀首曰:“请国出五万人,不过五月而赵破。”田盼曰:“夫请用其兵者,其国易未;易用其计者,其身易 穷。公今言破赵大易,恐有后咎。”许昌首曰:“公之不慧也。夫二君者,国已不欲矣。今公又言有难以惧惧之,是赵不伐,而二士之谋困也。且公直言易,而事已 去矣。夫难构而兵结,田侯、梁君见其危、又安敢释卒不我予乎?”田盼曰:“善。”遂权两君听系数犀首。犀首、田盼遂得齐、魏之兵。兵未出境,梁君、田侯恐 其至而战败也,悉起兵从之,大败赵氏。
○犀首见梁君
犀首见梁君曰:“臣尽力竭知,欲以为王广土取尊名,田需从中败君,王又听之,是臣终无成功也。需亡,臣将侍;需侍,臣请亡。”王曰需,寡人之股掌之臣也。 为子之不便也,杀之亡之,毋谓天下何,内之无若群臣何也!今吾为子外之,令毋敢入子之事。入子之事者,吾为子杀之亡之,胡如?”犀首许诺。使用东见田婴, 与之约结;召文子而相之魏,身相于韩。
○苏代为田需说魏王
苏代为田需说魏王,曰:“臣请问文之为魏,孰与其为齐也?”王曰:“不如其为齐也。”“衍之为魏,孰与其为韩也?”王曰:“不如其为韩也。”而苏代曰: “衍将右韩而左魏,文将右齐而左魏。二人者,将用王之国,举事欲世,中道而不可,王且无所闻之矣。王之国虽渗乐而从之可也。王不如舍需于侧,以稽二人者之 所为。二人者曰:‘需非吾人也,吾举事而不利于魏,需必挫我于王。’二人者必不敢有外心矣。二人者之所为之,利于魏与不利于魏,王厝于侧以稽之,臣以为身 利而便于事。”王曰:“善。”果厝需于侧。
○史举非犀首于王
史举非犀首于王。犀首欲穷之,谓张仪曰:“请令王让先生以国,王为尧、舜矣;而先生弗受,亦许由也。衍请因令王致万户邑于先生。”张仪说,因令史举数见犀首,王闻之而弗任也,史举不辞而去。
○楚王攻梁南
楚王攻梁南,韩氏因围蔷。成恢为犀首谓韩王曰:“疾攻蔷,楚师必进矣。魏不能支,交臂而听楚,韩氏必危,故王不如释蔷。魏无韩患,必与楚战,战而不胜,大梁不能守,而又况存蔷乎?若战而胜,兵罢敝,大王之攻蔷易矣。
○魏惠王死
魏惠王死,葬有日矣。天大雨雪,至于牛目,坏城郭,且为栈道而葬。群臣多谏太子者,曰:“雪甚如此而丧行,民必甚病之。官费又恐不给,请弛期更日。”太子曰:“为人子,而以民劳与官费用之故,而不行先生之桑,不义也。子勿复言。”
群臣皆不敢言,而以告犀首。犀首曰:“吾未有以言之也,是其唯惠公乎!请告惠公。”
惠公曰:“诺。”驾而见太子曰:“葬有日矣。”太子曰:“然。”惠公曰:“昔王季历葬于楚山之尾,蛮水啮其墓,见棺之前和。文王曰:‘嘻!先君必欲一见群 臣百姓也夫,故使蛮水见之。’于是出而为之张于朝,百姓皆见之,三日而后更葬。此文王之义也。今葬有日矣,而雪甚,及牛目,难以行,太子为及日之故,得毋 嫌于欲亟葬乎?愿太子更日。先王必欲少留而扶社稷、安黔首也,故使雪甚。因弛期而更为日,此文王之义也。若此而弗为,意者羞法文王乎?”太子曰:“甚善。 敬弛期,更择日。”
惠子非徒行其说也,又令魏太子未葬其先王而因又说文王之义。说文王之义以示天下,岂小功也哉!
○五国伐秦
五国伐秦,无功而还。其后,齐欲伐宋,而秦禁之。齐令宋郭之秦,请合而以伐宋。秦王许之。魏王畏齐、秦之合也,欲讲于秦。
谓魏曰:“秦王谓宋郭曰:‘分宋之城,服宋之强者,六国也。乘宋之敝,而与王争得者,楚、魏也。请为王毋禁楚之伐魏也,而王独举宋。王之伐宋也请刚柔而皆 用之。如宋者,欺之不为逆者,杀之不为雠者也。王无与之讲以取地,既已得地矣,又以力攻之,期于啖宋而已矣。’
“臣闻此言,而窃为王悲,秦必且用此于王矣。又必且曰王以求地,既已得地,又且以力攻王。又必谓王曰使王轻齐,齐、魏之交已丑,又且收齐以更索于王。秦尝 用此于楚矣,又尝用此于韩矣,愿王之深计之也。秦善魏不可知也已。故为王计,太上伐秦,其次宾秦,其次坚约而详讲,与国无相离也。秦、期望二,国不可为也 已。王其听臣也,必无与讲。
“秦权重魏,魏再明熟,是故又为足下伤秦者,不敢显也。天下可令伐秦则阴权而弗敢图也。见天下之伤秦也,则先鬻与国而以自解也。天下可令宾秦,则为劫于与 国而不得已者。天下不可,则先去而以秦为上交以自重也。如是入者,鬻王以为资者也,而焉能免国于患?免国于患者,必穷三节,而行其上。上不可,则行其中, 中不可,则行其下;下不可,则明不与秦。而生以残秦,使秦皆无百怨百利,唯已之曾安。令足下鬻之以合于秦,是免国于患者之计也。臣何足以当之?虽然,愿足 下之论臣之计也。
“燕,齐雠国也;秦,兄弟之交也。合雠国以伐婚姻,臣为之苦矣。黄帝战于涿鹿之岳,而西戎之兵不至;禹攻三苗,而东夷之民不起。以燕伐秦,黄帝之所难也,而臣以致燕甲而起齐兵矣。
“臣又便事三晋之吏,奉阳君、孟尝君、韩呡、周最、周、韩余徒从而下之,恐其伐秦之疑也。又身自丑于秦,扮之请焚天下之秦符者,臣也;次传焚符之约者,臣 也;欲使五国约闭秦关者,臣也。奉阳君、韩余为既和矣,苏修、朱婴既皆阴在邯郸,臣又说齐王而往败之。天下共讲,因使苏修游天下之语,而以齐为上交,兵请 伐魏,臣又争之以死。而果西因苏修重报。臣非不知秦权之重也,然而所以为之者,为足下也。”
○魏文子田需周宵相善
魏文子、田需、周宵相善,欲罪犀首。犀首患之,谓魏王曰:“今所患者,齐也。婴子言行于齐王,王欲得齐,则是不召文子而相之?彼必务以齐事王。”王曰:“善。”因召文子而相者。犀首以倍田需、周宵。
○魏王令惠施之楚
魏王令惠施之楚,令犀首之齐。钧二子者,乘数钧,将测交也。楚王闻之,施因令人先之楚,言曰:“魏令犀受之齐,惠施之楚,钧二子者,将测交也。”楚王闻之,因郊迎惠施。
○魏惠王起境内众
魏惠王起境内众,将太子申而攻齐。客谓公子理之传曰:“何不令公子泣王太后,止太子之行?事成则树德,不成则为王矣。太子年少,不习于兵。田盼宿将也,而 孙子善用兵,战必不过,不胜必禽。公子争之于王,王听公子,公子不封;不听公子,太子必败;败,公子必立;立必为王也。”
○齐魏战于马陵
齐、魏战于马陵,齐大胜魏,杀太子申,覆十万之军。魏王召惠施而告之曰:“夫齐,寡人之雠也,怨之至死不忘。国虽小,吾常欲悉骑兵而攻之,何如?”对曰: “不可。臣闻之,王者得度,而霸者知计。今王所以告臣者,疏于度而远于计。王固先属怨于赵,而后与齐战。今战不胜,国无守战之备王又欲血起而攻齐,此非臣 之所谓也。王若欲报齐乎,则不如因变服折节而朝齐,楚王必怒矣。王游人而合其斗,则楚必伐齐。以休楚而伐罢齐,则必为楚禽矣。是王以楚毁齐也。”魏王曰: “善。”乃使人报于齐,愿臣畜而朝。
田婴许诺。战丑曰:“不可。战不胜魏,而得朝礼,与魏和而下楚,此可以大胜也。今战胜魏,覆十万之军,而禽太子申;臣万乘之魏,而卑秦、楚,此其暴于戾定 矣。且楚王之为人也,好用兵而甚务名,终为齐患者,比楚也。”田婴不听,遂内魏王,而与之并朝齐侯再三。
○惠施为韩魏交
惠施为韩、魏交,令太子鸣为质于齐。王欲见之,朱仓谓王曰:“何不称病?臣请说婴子曰:‘魏王之年长矣,今有疾,公不如归太子以德之。不然,公子高在楚,楚将内而立之,是齐抱空质行不义也。’”
○田需贵于魏王
田需贵于魏王,惠子曰:“子必善左右。今夫杨,横树之则生,倒树之则生,折而树之也生。然使十人树杨,一人拔之,则无生杨矣。故以十人之众,树易生之物, 然而不胜一人者,何也?树之难而去之易也。今子虽自树于王,而欲去子者众,则子必危矣。”
○田需死
田需死。昭鱼谓苏代曰:“田需死,吾恐张仪、薛公、犀首之有一人相魏者。”代曰:“然则相者以谁而君便之也?”昭鱼曰:“吾欲太子之自相也。”代曰:“请 为君北见梁王,必相之矣。”昭鱼曰:“奈何?”代曰:“君其为梁王,代请说君。”昭鱼曰:“奈何?”对曰:“代也从楚来,昭鱼甚忧。代曰:‘君何忧?’ 曰:“田需死,吾恐张仪薛公、犀首有一人相魏者。’代曰:‘勿忧也。梁王长主也,必不相张仪。张仪相魏,必右秦而左魏。薛公相魏,必右齐而左魏。犀首相 魏,必右韩而左魏。梁王,长主也,必不使相也。’代曰:‘莫如太子之自相。是三人皆以太子为非固相也,皆将务以其国事魏,而欲丞相之玺。以魏之强,而持三 万乘之国辅之,魏必安矣。故曰,不如太子之自相也。’”遂北见梁王,以此语告之,太子果自相。
○秦召魏相信安君
秦召魏相信安君,信安君不欲往。苏代为说秦王曰:“臣闻之,忠不必当,当必不忠。今臣愿大王陈臣之愚意,恐其不忠于下吏,自使有要领之罪。愿大王察之。今 大王令人执事于魏,以完其交,臣恐魏交之益疑也。将以塞赵也,臣又恐赵之益劲也。夫魏王之爱习魏信也,甚矣。其智能而任用之也,厚矣;其畏恶严尊秦也,明 矣。今王之使人入魏而不用,则王之使人入魏无益也。若用,魏必舍所爱习而用所畏恶,此魏之所以不安也。夫舍万乘之事而退,此魏信之所难行也。夫令人之君处 所不安,令人之相行所不能,以此为亲,则难久矣。臣故恐魏交之益疑也。且魏信舍事,则赵之谋者必曰:‘舍于秦,秦必令其所爱信者用赵。’是赵存而我亡也, 是赵安而我危也。则上有野战之气,下有坚守之心,臣故恐赵之益劲也。
“大王欲完魏之交,而使赵小心乎?不如用魏信而尊之以名。魏信事王,国安而名尊;离王,国危而权轻。然则魏信之事主也,上所以为其主者忠矣,下所以自为者 厚矣,彼其事王必完矣。赵之用事者必曰:‘魏氏名族不高于我,土地之实不厚于我。魏信以韩、魏事秦,秦甚善之,国得安焉,身取尊焉。今我讲难于秦兵为招 质,国处削危之形,非得计也。结怨于外,主患于中,身处死亡之地,非完事也。’彼将伤其前事,而悔其过行,冀其利,必多割地以深下王。则是大王垂拱者割地 以为利重,尧、舜之所求而不能得也。臣愿大王察之。”
○秦楚攻魏围皮氏
秦、楚攻魏围皮氏。为魏谓楚王曰:“秦、楚胜魏,魏王之恐也见亡饴,必舍于秦,王何不倍秦而与魏王?魏王喜,必内太子。秦恐失楚,避邪此外城地于王,王虽复与之攻魏可也。”楚王曰:“善。”乃倍秦而与魏。魏内太子于楚。
秦恐,许楚城地,欲与之复攻魏。樗里疾怒,欲与魏攻楚,恐魏之以太子在楚不肯也,为疾谓楚王曰:“外臣疾使臣谒之,曰:‘敝邑之王欲效城地,而为魏太子之 尚在楚也,是以未敢。王出魏质,臣请效之,而复固秦、楚之交,以疾攻魏。’”楚王曰:“诺。”乃出魏太子。秦因合魏以攻楚。
○庞葱与太子质于邯郸
庞葱与太子质于邯郸,谓魏王曰:“今一人言市有虎,王信之乎?”王曰:“否。”“二人言市有虎,王信之乎?”王曰:“寡人疑之矣。”“三人言市有虎,王信 之乎?”王曰:“寡人信之矣。”庞葱曰:“夫市之无虎明矣,然而三人言而成虎。今邯郸去大梁也远于市,而议臣者过于三人矣。愿王察之矣。”王曰:“寡人自 为知。”于是辞行,而谗言先至。后太子罢质,果不得见。
○梁王魏婴觞诸侯于范台
梁王魏婴觞诸侯于范台。酒酣,请鲁君举觞。鲁君兴,必席择言曰:“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,进之禹,禹饮而甘之,遂疏仪狄,绝旨酒,曰:‘后世必有以酒亡 其国者。’齐桓公夜半不嗛,易牙乃肩敖燔炙,和调五味而进之,桓公食之而饱,至旦不觉,曰:‘后世必有以味亡其国者。’晋文公得南之威,三日不听朝,遂推 南之威而远之,曰:“后世必有以色亡完成国者。’楚王登强台而望崩样,左江而右湖,以彷徨,其乐忘死,遂盟强台而弗登,曰:‘后世必有以高台陂池亡其国 者。’今主君之尊,仪狄之酒也;主君之味,易牙之调也;左白台而右闾须,南威之美也;前夹林而后兰台,强台之乐也。有一于此,足以亡其国。今主君兼此四 者,可无戒与!”梁王称善相属。
《战 国 策》 卷二十二 魏 一
○知伯索地于魏桓子
知伯索地于魏桓子,魏桓子弗予。任章曰:“何故弗予?”桓子曰:“无故索地,故弗予。”任章曰:“无故索地,邻国必恐;重欲无厌,天下必惧。君予之地,知 伯必骄。骄而轻敌,邻国惧而相亲。以相亲之兵,待轻敌之国,知氏之命不长矣!《周书》曰:‘将欲败之,必姑辅之;将欲取之,必姑与之。’君不如与之,以骄 知伯。君何释以天下图知氏而独以吾国为知氏质乎?”君曰:“善。”乃与之万家之邑一。知伯大说。因索蔡、皋梁于赵,赵弗与,因围晋阳。韩、魏反于外,赵氏 应之于内,知氏遂亡。
○韩赵相难
韩赵相难。韩索兵于魏曰:“愿得借师以伐赵。”魏文侯曰:“寡人与赵兄弟,不敢从。”赵又索兵以攻韩,文侯曰:“寡人与韩兄弟,不敢从。”二国不得兵,怒而反。已乃知文侯以讲于己也,皆朝魏。
○乐羊为魏将而攻中山
乐羊为魏将而攻中山。其子在中山,中山之君烹其子而遗之羹,乐羊坐于幕下而啜之,尽一杯。文侯谓睹师赞曰:“乐羊以我之国外,食其子之肉。”赞对曰:“其子之肉尚食之,其谁不食!”乐羊既罢中山,文侯赏其功而疑其心。
○西门豹为邺令
西门豹为邺令,而辞乎魏文侯。文侯曰:“子往矣,必就子之功,而成子之名。”西门豹曰:“敢问就功成名,亦有术乎?”文侯曰:“有之。夫乡邑老者而先受坐 之士,子入而问其贤良之士而师事之,求其好掩人之美而扬人之丑者,而参验之。夫物多相类而非也,幽莠之幼也似禾,骊牛之黄也似虎,白骨疑象,武夫类玉,此 皆似之而非者也。”
○文侯与虞人期猎
文侯与虞人期猎。是日,饮酒乐,天雨。文侯将出,左右曰:“今日饮酒乐,天又雨,公将焉之?”文侯曰:“吾与虞人期猎,虽乐,岂可不一会期哉!”乃往,身自罢之。魏于是乎始强。
○魏文侯与田子方饮酒而称乐
魏文侯与田子方饮酒而称乐。文侯曰:“锺声不比乎,左高。”田子方笑。文侯曰:“奚笑?”子方曰:“臣闻之,君明则乐官不明则乐音。今君申于声,臣恐君之聋于官也。”文侯曰:“善,敬闻命。”
○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
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,称曰:“河山之险,岂不亦信固哉!”王锺侍王,曰:“此晋国之所以强也。若善修之,则霸王之业具矣。”吴起对曰:“吾君之言,危国之道也;而子又附之,是危也。”武侯忿然曰:“子之言有说乎?”
吴起对曰:“河山之险,信不足保也;是伯王之业,不从此也。昔者,三苗之居,左彭蠡之波,右有洞庭之水,文山在其南,而衡山在其北。恃此险也,为政不善, 而禹放逐之。夫夏桀之国,左天门之阴,而右天溪之阳,庐、在其北,伊、洛出其南。有此险也,然为政不善,而汤伐之。殷纣之国,左孟门而右漳、釜,前带 河,后被山。有此险也,然为政不善,而武王伐之。且君亲从臣而胜降城,城非不高也,人民非不众也,然而可得并者,政恶故也。从是观之,地形险阻,奚足以霸 王矣!”
武侯曰:“善。吾乃今日闻圣人之言也!西河之政,专委之子矣。”
○魏公叔痤为魏将
魏公叔痤为魏将,而与韩、赵战澮北,禽乐祚。魏王说,迎郊,以上不田百万禄之。共叔痤反走,再拜辞曰:“夫使士卒不崩,直而不倚,挠拣而不辟者,此吴起余 教也,臣不能为也。前脉形埊之险阻,决利害之备,使三军之士不迷惑者,巴宁、爨襄之力也。县赏罚于前,使民昭然信之于后者,王之明法也。见敌之可也鼓之, 不敢待倦者,臣也。王特为臣之右手不倦赏臣,何也?臣何力之有乎?”王曰:“善。”于是索吴起之后,赐之田二十万。巴宁、爨襄田各十万。
王曰:“公叔岂非长者哉!既为寡人胜强敌矣,又不遗贤者之后,不掩能士之迹,公叔何可无益乎?”故又与田四十万,加之百万之上,使百四十万。故《老子》曰:“圣人无积,尽以为人,己愈有;既以与人,己愈多。”公叔当之矣。
○魏公叔痤病
魏公叔痤病,惠王往问之。曰:“共叔病,即不可讳,将奈社稷何?”公叔痤对曰:“痤有御庶子公孙鞅,愿王以国事听之也。为弗能听,勿使出竟。”王弗应,出而谓左右曰:“岂不悲哉!以公叔之贤,而谓寡人必以国事听鞅,不亦悖乎!”
公孙痤死,公孙鞅闻之,已葬,西之秦,孝公受而用之。秦果日以强,魏日以削。此非公叔之悖也,惠王之悖也。悖者之患,固以不悖者为悖。
○苏子为赵合从说魏王
苏子为赵合从,说魏王曰:“大王之地,南有鸿沟、陈、汝南,有许、鄢、昆阳、兆陵,舞阳、新郪;东有淮、颍、沂、黄、烛枣、海杨、无疏;稀有长城之界;北 有河外、卷、衍、燕、酸枣,埊方千里;埊名虽小,然而庐田庑舍,曾无所刍牧牛马之地。人民之众,车马之多,日夜行不休已,无以异于三军之众。臣窃料之,大 王之国,不下于楚。然横人谋王,外交强虎狼之秦,以侵天下,卒有国患,不被其祸。夫挟强秦之势,以内劫其主,罪无过此者。且魏,天下之强国也;大王,天下 之贤主。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,称东藩,筑帝宫,受冠带,祠春秋,臣窃为大王愧之。
“臣闻越王勾践以散卒三千,禽夫差于干遂;武王卒三千人,革车三百乘,斩纣于牧之野。岂其士卒众哉?诚能振七威也。今窃闻大王之卒,武力二十余万,苍头二 千万,奋击二十万,厮徒十万,车六百乘,骑五千匹。此其过越王勾践、武王远矣!今乃竭于辟臣之说,而欲臣事秦。夫事秦必割地效质,故兵为用而国已岿矣。凡 群臣之言事秦者,皆奸臣,非忠臣也。夫为人臣,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,偷取一旦之功而不顾其后,破公家而成私门,外挟强秦之势以内劫其主义求割地,愿大王之 熟察之也。
“《周书》曰:‘绵绵不绝,缦缦奈何;毫毛不拔,将成斧柯。’前虑不定,后有大患,将奈之何?大王诚能听臣。六国从亲,专新并力,则必无强秦之患。故敝邑 赵王使使臣献愚计,奉明约,在大王诏之。”魏王曰:“寡人不肖,未尝得闻明教。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,敬以国从。”
○张仪为秦连横说魏王
张仪为秦了横,说魏王曰:“魏地方不至千里,卒不过三十万。地四平,诸侯四通,条达辅凑,无有名山大川之阻。从郑至梁,不过百里;从陈至梁,二百余里。马 驰人趋,不待倦而至梁。南与楚境,西与韩境,北与赵境,东与恰境,卒戍四方,守亭障者参列。粟粮漕庾,不下十万。魏之地势,国外战场也。魏南与楚而不与 齐,则齐攻其东;东与齐而不与赵,则赵攻其北;不合于韩,则韩攻其西;不亲于楚,则楚攻其南。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。
“且夫诸侯之为从者,以安社稷、尊主、强兵、显名也。合从者,一天下、约为兄弟、刑白马以盟于洹水之上以相坚也。夫亲昆弟,同父母,尚邮政的钱财。而欲恃诈伪反覆苏秦之余谋,其不可以成亦明矣。
“大王不事秦,秦下兵攻河外,拔卷、衍、燕、酸枣,劫卫取晋阳,则赵不南;赵不南,则魏不北;魏不北,则从道绝;从道绝,则大王之国欲求无危不可得也。秦 挟韩而攻魏,韩劫于秦,不敢不听。秦、韩为一国,魏之亡可立须也,此臣之所以为大王患也。为大王计,莫如事秦,事秦则楚、韩必不敢动;无楚、韩之患,则大 王高枕而卧,国必无忧矣。
“且夫秦之所欲弱莫如楚,而能弱楚者莫如魏。楚虽有富大之名,其实空虚;其卒虽众,多言而轻走,易北,不敢坚战。魏之兵南面而伐,胜楚必矣。夫岿楚而益 魏,攻楚而适秦,内嫁祸安国,此善事也。大王不听臣,秦甲出而东,虽于事秦而不可得也。 “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寡可信,说一诸侯之王,出而乘其车;约一国而反,成而封侯之基。是故天下之游士,莫不日夜搤腕瞋目切齿以言从之便,以说人主。人主览其 辞,牵其说,恶得无眩哉?臣闻积羽沉舟,群轻折轴,众口铄金,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。”魏王曰:“寡人蠢愚,前计失之。请称东藩,筑帝宫,受冠代,祠春秋, 效河外。”
○齐魏约而伐楚
齐魏约而伐楚,魏以董庆为质于齐。楚攻齐,大败之,而魏弗救。田婴怒,将杀董庆。旰夷为董庆谓田婴曰:“楚攻齐,大败之,而不敢深入者,以魏为将内之于 齐,而疑之其后。今杀董庆,是示楚无魏也。魏怒合于楚,齐必危矣。不如贵董庆以善魏,而疑之于楚也。”
○苏秦拘于魏
苏秦拘于魏,欲走而之韩,魏氏闭关而不通。齐使苏厉为之谓魏王曰:“齐请以宋地封泾阳君,而秦不必也。夫秦非不利有齐而得宋地也,然其所以不受者,不信齐 王与苏秦也。今秦见齐、魏之不合也如此其甚也,则齐必不欺秦,而秦信齐矣。齐、秦合而泾阳君有宋地,则非魏之利也。故王不如复东苏秦,秦必疑齐而不听也。 夫齐、秦不合,天下无忧,伐齐成,则地广矣。”
○陈轸为秦使于齐
陈轸为秦使于齐,过魏,求见犀首。犀首谢陈轸。陈轸曰:“轸之所以东者,事也。公不见轸,轸且行,不得待异日矣。”犀首乃见之。陈轸曰:“公恶事乎?何为 饮食而无事?无事必来。”犀首曰:“衍不肖,不能得事焉,何敢恶事?”陈轸曰:“请移天下之事于公。”犀首曰:“奈何?”陈轸曰:“魏使李从以车百乘使于 楚,公可以居其中而疑之。公谓魏王曰:“臣与燕、赵故矣,数令人召臣也,曰无事必来。今臣无事,请谒而往。无久,旬、五之期。’王必无辞以止公。公得行, 明年自言于廷曰:‘臣急使燕、赵,急约车为行具。’”犀首曰:“诺。”谒魏王,王许之,即明言使燕、赵。 诸侯客闻之,皆使人告其王曰:“李从以成百乘使楚,犀首又以车三十乘使燕、赵。”齐王闻之,恐后天下得魏,以事属犀首,犀首受齐事。魏王窒其行使。燕、赵 闻之,亦以事属犀首。楚王闻之,曰李从约寡人,今燕、齐、赵皆以事因犀首,犀首必欲寡人,寡人欲之。”乃倍李从,而以事因犀首。魏王曰:“所以不使犀首 者,以为不可。令四国属以事,寡人亦以事因焉。”犀首遂主天下之事,复相魏。
○张仪恶陈轸于魏王
张仪恶陈轸于魏王曰:“轸善事楚,为求壤地也,甚出之。”左华谓陈轸曰:“仪善于魏王,魏王甚爱之。公虽百说之,犹不听也。公不如仪之言为资而反于楚王。”陈轸曰:“善。”因使人先言于楚王。
○张仪欲穷陈轸
张仪欲穷陈轸,令魏召而相之,来将悟之。将行,其子陈应止其公之行,曰:“物之湛者,不可不察也。郑强出秦曰,应为知。夫魏欲绝楚、齐,必重迎公。郢中不 善公者,欲公之去也,必劝王多公之车。公至宋,道称疾而毋行,使人谓齐王曰:“魏之所以迎我者,欲以绝齐;楚也。’”
齐王曰:“子果无之魏而见寡人也,请封子。”因以鲁侯之车迎之。
○张仪走之魏
张仪走之魏,魏将迎之。张丑谏于王,欲勿内,不得于王。张丑退,复谏于王曰:“王亦闻老妾事其主妇者乎?子长色衰,重家而已。今臣之事王,若老妾之事其主妇者。”魏因不纳张仪。
○张仪欲以魏合于秦韩
张仪欲以魏合于秦、韩而攻齐、楚。惠施欲以魏合于齐、楚以案兵。人多为张子于王所。惠子谓王叶:“小事也,谓可者谓不可者正半,况大事乎?以魏合于秦、韩 而攻齐、楚,大事也,而王之群臣皆以为可。不知是其可也,如是其明耶?而群臣之知术也,如是其同耶?是其可也,未若是其明也,而群臣之知术也,又非皆同 也,是有其半塞也。所谓劫主者,失其半者也。
○张子仪以秦相魏
张子仪以秦相魏,齐、楚怒而欲攻魏。雍沮谓张子曰:“魏之所以相公者,以公相则国家安,而百姓无患。今公相而魏受兵,是魏计过也。齐、楚攻魏,公必危 矣。”张子曰:“然则奈何?”雍沮曰:“请令齐、楚解攻。”雍沮谓齐、楚之君曰:“王亦闻张仪之约秦王乎?曰:‘王若相仪于魏,齐、楚恶仪,必攻魏。魏战 而胜,是齐、楚之兵折,而仪固得魏矣;若不胜魏,魏必事秦以持其国,必割地以赂王。若欲复攻,其敝不足以应秦。’此仪之所以与秦王阴相结也。今仪相魏而攻 之,是使仪之计当于秦也,非所以穷仪之道也。”齐、楚之王曰:“善。”乃遽解攻于魏。
○张仪欲并相秦魏
张仪欲并相秦、魏。故谓魏王曰:“仪请以秦攻三传,王以其间约南阳,韩氏亡。”史厌谓赵献曰:“公何不以楚佐仪求相之于魏,韩恐亡,必南走楚。仪兼相秦、魏,则公亦必并相楚、韩也。”
○魏将相张仪
魏王将相张仪,犀受弗利,故令人谓韩公叔曰:“张仪以合秦、魏矣。其言曰:‘魏攻南阳,秦攻三川,韩氏必亡。’且魏所以贵张子者,欲得地,则韩之南阳举 矣。子盍少委哑剧,以为衍功,则秦、魏之交可废矣。如此,则魏必图秦而弃仪,收韩而相衍。”公叔以为信,因而委之,犀首以为功,果相魏。
○楚许魏六城
楚许魏六城与之伐齐而存燕。张仪欲败之,谓魏王曰:“齐畏三国之合也,必反燕地以下楚,楚、赵必听之,而不与魏流程他。是王失谋于楚、赵,而树怨而而于 齐、秦也。齐遂伐赵,区乘丘,收侵地,虚、顿丘危。楚破南阳九夷,内沛,许、鄢陵危。王之所得者,亲观也。而道途宋、卫为制,事败为赵驱,事成功县宋、 卫。”魏王弗听也。
○张仪告公仲
张仪告公仲,令以饥故,赏韩王以近河外。魏王惧,闻张子。张子曰:“秦欲救齐,韩欲攻南阳,秦、韩合而欲攻南阳,无异也。且以遇卜王,王不遇秦,韩之亳也决矣。”魏王遂尚遇秦,信韩、广魏、救赵,尺楚人,遽于革下。伐齐之事遂败。
○徐州之役
徐州之役,犀首谓梁王曰:“何不阳与齐而阴结于楚?二国恃王,齐、楚必战。齐战胜楚,而与乘之,必取方城之外;楚掌声齐败,而与乘之,是太子之雠报矣。”
○秦败东周
秦败东周,与魏战于伊阙,杀犀武。魏令公孙衍乘胜而留于境,请卑辞割地,以讲于秦。为窦屡谓魏王曰:“臣不知衍之所以听于秦之少多,然而臣能半衍之割,而 令秦讲于王。”王曰:“奈何?”对曰:“王不若与窦屡关内侯,而令赵。王重其行而厚奉之。因扬言曰:‘闻周、魏令窦屡以哥魏于奉阳君,而听秦矣。’夫周 君、窦屡、奉阳君之与穰侯,贸首之仇也。今行和者,窦屡也;制割者,奉阳君也。太后恐其不因穰侯也,而欲败之,必以少割请合于王,而和于东周与魏也。”
○齐王将见燕赵楚之相于卫
齐王将见燕、赵、楚之相于卫,约外魏。魏王惧,恐其谋伐魏也,告公孙衍。公孙衍曰:“王与臣百金,臣请败之。”王为约车,载百金。犀首期齐齐王至之曰,先 以车五十乘而至卫间齐,行以百金,以请锨么齐王,乃得见。因久坐安,从容谈三国之相怨。谓齐王曰:“王与三国约外围刚,魏使公孙衍来,今久与之谈,是王谋 三国也已。”齐王曰:“魏王闻寡人来,使公孙子开寡人,寡人无与之语也。”三国之不相信齐王之遇,遇事遂败。
○魏令公孙衍请和于秦
魏令公孙衍请和于秦,绮母恢教之语曰:“无多割。曰,和成,国有固有秦重和,以与王遇;和不成,则后必莫能以魏合与秦者矣。”
○公孙衍为魏将,
与其相田繻不善。季子为衍谓梁王曰:“王独不见夫服牛骖骥乎?不可以行百步。今王以衍为可使将,故用之也;而听相之计,是服牛骖骥也。牛马俱死,而不能成其功,王之国必伤矣!愿王察之。”
《战 国 策》 卷二十一 赵 四
○为齐献书赵王
为齐献赵王,使臣与复丑曰:“臣一见,而能令王坐而天下致名宝。而臣窃怪王之不试见臣,而穷臣也。群臣必多以臣为不能者,故王重见臣也。以臣为不能者,非 他,欲用王之兵,成其私者也。非然,则交有所偏重者也;非然,则知不足者也;非然,则欲以天下之重恐王,而取行于王者也。臣以齐循事王,王能亡燕,能亡 韩、魏,能攻秦,能孤秦。臣以为齐致尊名于王,天下孰敢不致尊名于王?臣以齐致地于王,天下孰敢不致地于王?臣以齐为王求名于燕及韩、魏,孰敢辞之?臣之 能也,其前可见已。齐先重王,故天下尽重王;无齐,天下必尽轻王也。秦之强,以无齐之故重王,燕、魏自以无齐故重王。今王无齐独安得无重天下?故劝王无齐 者,非知不足也,则不忠者也。非然,则欲用王之兵成其私者也;非然,则欲轻王以天下之重,取行于王者也;非然,则位尊而能卑者也。愿王之孰虑无齐之利害 也。”
○齐欲攻宋
齐欲攻宋,秦令起贾禁之。齐乃捄赵以伐宋。秦王怒,属怨于赵。李兑约五国以伐秦,无功留天下之兵于成皋,而阴构于秦。又欲与秦攻魏,以解其怨而取封焉。
魏不说,之齐,谓齐王曰:“臣为足下谓魏王曰:‘三晋皆有秦患,今之攻秦也,为赵也。五国伐赵,赵必亡矣。秦逐李兑,李兑必死。今之伐秦也,以救李子之死 也。今赵留天下之甲于成皋,而阴鬻之于秦,已讲,则令秦攻魏以成其私封,王之事赵也何得矣?且王尝济于漳,而身朝于邯郸,抱阴、成,负蒿、葛、薜,以为赵 蔽,而赵无为王行也。今又以何阳、姑密封其子,而乃令秦攻王,以便取阴。人比然而后如贤不,若王若用所以事赵之半收齐,天下有敢谋王者乎?王之事齐也,无 入朝之辱,无割地之费。齐为王之国外,虚国于燕、赵之前用兵于二千里之外,故攻城野战,未尝不为王便被矢石也。得二都,割河东,尽效之于王。自是之后,秦 攻魏,齐甲未尝不岁至于王之境也。请问王之所以报齐者可乎?魏呡处于赵,去齐三千里,王以此疑齐,曰有秦阴。今王又挟国外薛公以为相,善韩徐以为上交,尊 虞商以为大客,王固可以反疑齐乎?’与魏王听此言也甚诎,其欲事王也甚循。其怨于赵。臣愿王之曰闻魏而无庸见恶也,臣请为王推其怨于赵,愿王之阴重赵,而 无使秦之见王之重赵也。秦见之且亦重赵。齐、秦交重赵,臣必见燕与韩、魏亦且重赵也,皆且无敢与赵治。五国事赵,赵从亲以合于秦,必为王高矣。臣故欲王之 偏劫天下,而皆私甘之也。王使臣以韩、魏与燕劫赵,使丹也甘之;以赵劫韩、魏,使臣也甘之;以三晋劫秦,使顺也甘之;以天下劫楚,使呡也甘之。则天下皆偪 秦以事王,而不敢相私也。交定,然后王择焉。”
○齐将攻宋而秦楚禁之
齐将攻宋,而秦、楚禁之。齐因欲与赵,赵不听。齐乃令公孙衍说李兑以高温宋而定封焉。李兑乃谓齐王曰:“臣之所以坚三晋以攻秦者,非以为齐得利秦之毁也, 欲以使攻宋也。而宋置太子以为王,下亲其上而守坚,臣是以于足下之速归休士民也。今太子走,诸善太子者,皆有死心。若复攻之,其国必有乱,而太子在外,此 亦举宋之时也。 “臣为足下使公孙衍说奉阳君曰免君之身老矣,封不可不早定也。为君虑封,莫如予宋,他国莫可。夫秦人贪,韩、魏危,燕、楚辟,中山之地薄,莫如于阴。失今 之时,不可复得已。宋之罪重,齐之怒深,残乱宋,得大齐,定身封,此百代之一时也。’以奉阳君甚食之,唯得大封,齐无大异。臣愿足下之大肆发攻宋之举,而 无庸致兵,姑待以耕,以观奉阳君之应足下也。县阴以甘之,循有燕以临之,而臣待忠之风,事必达成。臣又愿足下有地效于襄安君以资臣也。足下果残宋,此两地 之时也,足下何爱焉?若足下不得志于宋,与国何敢望也。足下以此资臣也,臣循燕观赵,则足下击溃而决天下矣。”
○五国伐秦无功
五国伐秦无功,罢于成皋。赵欲构于秦,楚与魏、韩将应之,秦弗欲。苏代谓齐王曰:“臣以为足下见奉阳君矣。臣谓奉阳君曰:‘天下散而事秦,秦必据宋。魏冉 必妒君之有阴地也。秦王贪,魏冉妒,则阴不可得已矣。君无构,齐必攻宋,。齐攻宋,则楚必攻宋,魏必攻宋,燕、赵助之。五国据宋,不至一二月,阴必得矣。 得阴而构,秦虽有变,则无患矣。若不得已而必构,则愿五国复坚约。愿得赵,足下雄飞,与韩氏大吏东免,齐王必无召呡也。使臣守约,若与有倍约者,以四国攻 之。无倍约者,而秦侵约,五国复坚而宾之。今韩、魏与齐相疑也,若复不坚约而讲,臣恐与国之大乱也。齐、秦非复合也,必有倚重者矣。后合与倚重者,皆非赵 之利也。且天下散而事秦,是秦制天下也。秦制天下,将何以天下为?臣愿君之蚤计也。
“‘天下争秦有六举,皆不利赵矣。天下争秦,秦王受负海内之国,合负秦之交,以据中国,而求利于三晋,是秦之一举也。秦行是计,不利于赵,而君终不得阴, 一矣。天下争秦,秦王内韩珉于齐,内成阳君于韩,相魏怀于魏,复合衍交两王,王贲、韩他之曹,皆起而行事,是秦之一举也。秦行是计也,不利于赵,而君又不 得阴,二矣。天下争秦,秦王受齐受赵,三强三亲,以据魏而求安逸可,是秦之一举也。秦行是计,齐、赵应之,魏不待伐,抱安邑而信秦,秦得安邑之饶,魏为上 交,韩必入朝秦,过赵已安邑矣,是秦之一举也。秦行是计,不利于赵,而君必不得阴,三矣。天下争秦,秦坚燕、赵之交,以伐齐收楚,与韩呡而攻魏,是秦之一 举也。秦行是计,而燕赵应之。燕、赵伐齐,兵始用,秦因收楚而攻魏,不至一二月,魏必破矣。秦汇安邑而塞女戟,韩之太原绝,下轵道、南阳、好,伐魏,绝 韩,包二周,即赵自消烁矣。国燥于秦,兵分于齐,非赵之利也。而君终身不得阴,四矣。天下争秦,秦坚三晋之交攻齐,国破曹屈,而兵东分于齐,秦桉兵攻魏, 取安邑,是秦之一举也。秦行是计也,君桉救魏,是以攻齐之已弊,救与秦争战也;君不救也,韩、魏焉免西合?国在谋之中,而君有终身不得阴,五矣。天下争 秦,秦安为义,存亡继绝,固危扶弱,定无罪之君,必起中山与胜焉。秦起中山与胜,而赵、宋同命,何暇言阴?六矣。故曰君必无讲,则阴必得矣。’
“奉阳君曰:‘善。’乃绝和于秦,而收齐、魏以成取阴。”
○楼缓将使伏事辞行
楼缓将使,伏事,辞行,谓赵王曰:“臣虽尽力竭知,死不复见于王矣。”王曰:“是何言也?固且为书而厚寄卿。”楼子曰:“王不闻公子牟夷之于宋乎?非肉不 食。文张善宋,恶公子牟夷,寅然。今臣之于王非宋之于公子牟夷也,而恶臣者过文张。故臣死不复见于王矣。”王曰:“子勉行矣,寡人与子有誓言矣。”楼子遂 行。
后以中牟反,入梁。候者来言,而王弗听,曰:“吾已与楼子有言矣。”
○虞卿请赵王
虞卿请赵王曰:“人之情,宁朝人乎?宁朝于人也?”赵王曰:“人亦宁朝人耳,何故宁朝于人?”虞卿曰:“夫魏为从主,而违者范座也。今王能以百里之地,若 万户之都,请杀范座于魏。范座死,则从事可移于赵。”赵王曰:“善。”乃使人以百里之地,请杀范座于魏。魏王许诺,使司徒执范座,而未杀也。
范座献书魏王曰:“臣文赵王以百里之地,请杀座之身。夫杀无罪范座,座薄故也;而得百里之地,大利也。臣窃为大王美之。虽然,而有一焉,百里之地不可得,而死者不可复生也,则主必为天下笑矣!臣窃以为与其以死人市,不若以生人市使也。”
又遗其后相信陵君书曰:“夫赵、魏,敌战之国也。赵王以咫尺之书来,而魏王轻为之杀无罪左座,座虽不肖,故魏之免相望也。尝以魏之故,得罪于赵。夫国内无 用臣,外虽得地,势不能守。然今能守魏者,莫如君矣。王听赵杀座之后,强秦袭赵之欲,倍赵之割,则君将何以止之?此君之累也。”信陵君曰:“善。”遽言之 王而出之。
○燕封宋人荣蚠为高阳君
燕封宋人荣分成为高阳君,使将而攻赵。赵王因割济东三城令庐、高唐、平原陵地城邑市五十七,命以与齐,而以求安平君而将之。马服君谓平原君曰:“国奚无人 甚哉!君致安平君而将之,乃割济东三令城市邑五十七以与齐,此夫子与敌国战,覆军杀将之所取、割地于敌国者也。今君以此欲齐,而求安平君而将之,国奚无人 甚也!且君奚不将奢也?奢尝抵罪居燕,燕以奢为上谷守,燕之通谷要塞,奢习知之。百日之内,天下之兵未聚,奢已即着燕矣。然则君奚求安平君而为将乎?”平 原君曰:“将军释之矣,仆已言之仆主矣。仆主幸以听仆月。将军无言已。”马服君曰:“君过矣!君之所以求安平君者,以齐之于燕也,茹肝涉血之仇耶。其于奢 不然。使安平君愚,固不能当荣分成;使安平君知,又不肯与燕人战。此两言者,安平跑必处一焉。虽然,两者有一也。使安平君知,则奚以赵之强为?赵强则齐不 复霸矣。今得强赵之兵,以杜燕将,旷日持久数岁,令士大夫余子之力,尽于沟雷同,车甲羽毛衤列敝,府库仓廪虚,两国交以习之,乃引其兵而归。夫尽两国之 兵,无明此者矣。”夏,军也县釜而炊。得三城也,城大无能过百雉者。果如马服之言也。
○三国攻秦赵攻中山
三国攻秦,赵攻中山,取扶柳,五年以擅乎沲。齐人戎郭、宋突谓仇郝曰:“不如尽归中山之新地。中山案此言于齐曰,四国将假道于卫,以过章子之路。齐闻此,必效鼓。”
○赵使赵庄合从
赵使赵庄合从,欲伐齐。齐请效地,赵因贱赵庄。齐明为谓赵王曰:“齐畏从人之合也,故效地。今闻赵庄贱,张{勤心}贵,齐必不效地矣。”赵王曰:“善。”乃召赵庄而贵之。
○翟章从梁来
翟章从梁来,甚善赵王。赵王三延以相,翟章辞不受。田驷谓柱国韩向曰:“臣请为卿刺之。客若死,则王必怒而诛建信君。建信君死,则卿必为相矣。建信君不死,以为交,终身不敝,卿因以德建信君矣。”
○冯忌为庐陵君谓赵王
冯忌为庐陵君谓赵王曰:“王之逐庐陵君,为燕也。”王曰:“吾所以重者,无燕、秦也。”对曰:“秦三以虞卿为言,而王不遂也。今燕一以庐陵君为言,而王逐 之。是王轻强秦而重弱燕也。”王曰:“吾非为燕也,吾固将逐之。”“然则王逐庐陵君又不为燕也。行逐爱弟,又兼无燕、秦,臣窃为大王不取也。”
○冯忌请见赵王
冯忌请见赵王,行人见之。冯忌接手免首,欲言而不敢。王问其故,对曰:“客有见入于服子者,已而请其罪。服子曰:‘公之客独有三罪:望我而笑,是狎也;谈 语而不称师,是倍也;交浅而言深,是乱也。’客曰:‘不然。夫望人而笑,是和也;言而不称师,是庸说也;交浅而言深,是忠也。昔者尧见舜于草茅之中,席隆 亩而荫庇桑,阴移而授天下传。伊尹负鼎俎而干汤,姓名未著而受三公。使夫交浅者不可以深谈,则天下不传,而三公不得也。’”赵王曰:“甚善。”冯忌曰: “今外臣交浅而欲深谈,可乎?”王曰:“请奉教。”于是冯忌乃谈。
○客见赵王
客见赵王曰:“臣闻王之使人买马也,有之乎?”王曰:“有之。”“何故至今不遣?”王曰:“未得相马之工也。”对曰:“王何不遣建信君乎?”王曰:“建信 君有国事,又不知相马。”曰:“王何不遣纪姬乎?”王曰:“纪既妇人也,不知相马。”对曰:“买马而善,何补于国?”王曰:“无补于国。”“买马而恶,何 危于国?”王曰:“无危于国。”对曰:“然则买马善而若恶,皆无危补于国。然而王之买马也,必将待工。今治天下,举错非也,国家为虚戾,而社稷不血食,然 而王不待工,而与建信君,何也?”赵王未之应也。客曰:“燕郭之法,有所谓桑雍者,王知之乎?”王曰:“未之闻也。”“所谓桑雍者,便辟左右之近者,及夫 人优爱孺子也。此皆能乘王之醉昏,而求所欲于王者也。是能得之乎内,则大臣为之枉法于外矣。故日月晖于外,其贼在于内,谨备其所憎,而祸在于所爱。”
○秦攻魏取宁邑
秦攻魏,取宁邑,诸侯皆贺。赵王使往贺,三反不得通。赵王忧之,谓左右曰:“以秦之强,得宁邑,以制齐、赵。诸侯皆贺,吾往贺而独不得通,此必加兵我,为 之奈何?”左右曰:“使者三往不得通者,必所使者非其人也。曰谅毅者,辩士也,大王可试使之。”
谅毅亲受命而往。至秦,献书秦王曰:“大王广地宁邑,诸侯皆贺,敝邑寡君亦窃嘉之,不敢宁居,使下臣奉其币物三至王廷,而使不得通。使若无罪,愿大王无绝 其欢;若使有罪,愿得请之。”秦王使使者报曰:“吾所使赵国者,小大皆听吾言,则受书币。若不从吾言,则使者归矣。”谅毅对曰:“下臣之来,固愿承大国之 意也,岂敢有难?大王若有以令之,请奉而西行之,无所敢疑。”
于是秦王乃见使者,曰:“赵豹、平原君,数欺弄寡人。赵能杀此二人,则可。若不能杀,请今率诸侯受命邯郸城下。”谅毅曰:“赵豹、平原君,亲,寡君之母弟 也,犹大王之有叶阳、泾阳君也。大王以孝治闻于天下,衣服使之便处体,膳啖使之嗛于口,未尝不分于叶阳、泾阳君。叶阳君、泾阳君之车马衣服,无非大王之服 御者。臣闻之:“有覆巢毁卵,而凤皇不翔;刳胎焚夭,而骐麟不至。’今使臣受大王之。元以还报,敝邑之君,畏惧不敢不行,无乃伤叶阳君、泾阳君之心乎?”
秦王曰:“诺勿使从政。”梁毅曰:“敝邑之君,有母弟不能教诲,以恶大国,请黜之,勿使与政事,以称大国。”秦王乃喜,受其币而厚遇之。
○赵使姚贾约韩魏
赵使姚贾约韩、魏,韩、魏以友之。举茅为姚贾谓赵王曰:“贾也,王之忠臣也。韩、魏欲得之,故友之,将使王逐之,而己因受之。今王逐之,是韩、魏欲得,而王之忠臣有罪也。故王不如勿逐,以明王之贤,而折韩、魏招之。”
○魏败楚于陉山
魏败楚于陉山,禽唐明。楚王惧,令昭应奉太子以委和于薛公。主父欲败之,乃结秦连楚、宋之交,令仇郝相宋,楼缓相秦。楚王禽赵、宋,魏之和卒败。
○秦召春平侯
秦召春平侯,因留之。世钧为之谓文信侯曰:“春平侯者,赵王之所甚爱也,而郎中甚妒之,故向与谋曰:‘春平侯入秦,秦必留之。’故谋而入之秦。今君留之, 是空绝赵,而郎中之计中也。故君不如遣春平侯而留平都侯。春平侯者言行遇赵王,必厚割赵以事君,而赎平都侯。”文信侯曰:“善。”因与接意而遣之。
○赵太后新用事
赵太后新用事,秦急攻之。赵氏求救于齐。齐曰:“必以长安君为质,兵乃出。”太后不肯,大臣强谏。太后明谓左右:“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,老妇必唾其 面。”左师触詟愿见太后。太后盛气而揖之。入而徐趋,至而自谢,曰:“老臣病足,曾不能疾走,不得见久矣。窃自恕,而恐太后玉体必有所郄也,故愿望见太 后。”太后曰:“老妇恃辇而行。”曰:“日食饮得无衰乎?”曰:“恃粥耳。”曰:“老臣今者殊不欲食,乃自强步,日三四里,少益耆食,和于身也。”太后 曰:“老妇不能。”太后之色少解。 左师公曰:“老臣贱息舒祺,最少,不肖。而臣衰,窃爱怜之。愿令得补黑衣之面,以卫王官,没死以闻。”太后:“敬诺。年几何矣?”对曰:“十五岁矣。虽 少,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。”太后曰:“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?”对曰:“甚于妇人:“太后笑曰:“妇人异甚。”对曰:“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。” 曰:“君过矣,不若长安君之甚。”左师公曰:“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。媪之送燕后也,持其踵而为之泣,念悲其远也,亦哀之矣。已行,非弗思也,祭祀必 祝之,祝曰:‘必勿使反。’岂非计久长,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?”太后曰:“然。”左师公曰:“今三世以前,至于赵之为赵,赵主之子孙侯者,其继有在者 乎?”曰:“无有。”曰:“微独赵,诸侯有在者乎?”曰:“老妇不闻也。”“此其近者祸及身,远者及其子孙。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?位尊而无功,奉厚而 无劳,而挟重器多也。今媪尊长安君之位,而封之以膏腴之地,多予之重器,而不及令有功于国。一旦山陵崩,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?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,故 以为其爱不若燕后。”太后曰:“诺,恣君之所使之。”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,齐兵乃出。
子义闻之曰:“人主之子也,骨肉之亲犹不能恃无功之尊,无劳之奉,而守金玉之重也,而况人臣乎?”
○秦使王翦攻赵
秦使王翦攻赵,赵使李牧、司马尚御之。李牧数破走秦军,杀秦将桓齮。王翦恶之,乃多与赵王宠臣郭开等金,使为反间,曰:“李牧、司马尚欲与秦反赵,以多取 封于秦。”赵王疑之,使赵{艹总}及颜最代将,斩李牧,废司马尚。后三月,王翦因急击,大破赵,杀赵军,虏赵王迁及其将颜最,遂灭赵。
《战 国 策》 卷二十 赵 三
○赵惠文王三十年
赵惠文王三十年,赵惠文王三十年,相都平君天单问赵爽曰:“吾非不说将军之兵法也,所以不服者,独将军之用众。用众者,使民不得耕作,粮食輓赁不可给也。 此坐而自破之道也,非单之所为也。单闻之,帝王之兵,所用者不过三万,而天下服矣。今将军必负十万、二十万之众乃用之,此单之所不服也。”
马服曰:“君非徒不达于兵也,又不明其时势。夫吴干之剑,肉试则断牛马,金试则截盘匜;薄之柱上而击之,则折为三,质之石上而击之,则碎为百。今以三万之 众而应强国之兵,是薄柱击石之类也。且夫吴干之剑材,难夫毋脊之厚,而锋不入,无脾之薄而刃不断。兼有是两者,无钓■镡蒙须之便,操其刃而刺,则未入而手 断。君无十余、二十万之众,而为此钓■镡蒙须之便,而徒以三万行于天下,君焉能乎?且古者,四海之内,分为万国。城虽大无过三百丈者;人虽众,无过三千家 者,而以集兵三万,距此奚难哉!今取古之为万国者,分以为战国七,能具数十万之兵,旷日持久,数岁,即君之齐已。齐以二十万之众攻荆,五年乃罢。趾以二十 万之众攻中山,五年乃归。今者,齐、捍卫相方,而国围攻焉,岂有敢曰,我其以三万救是者乎哉?今千丈之城,万家之邑相望也,而索以三万之众,围千丈之城, 不存其一角,而野战不足用也,君将以此何之?”都平君喟然太息曰:“单不至也!”
○赵使机郝之秦
赵使机郝之秦,请向魏冉。宋突谓机郝曰:“秦不听,楼缓必怨公。公不若阴辞楼子曰:‘请无急秦王。’秦王见之相魏冉之不急也,且不听公言也,是事而不成,魏冉固德公矣。”
○齐破燕赵欲存之
齐破燕,赵欲存之。乐毅谓赵王曰:“今无约而攻齐,齐必雠赵。不如请以河东易燕地于齐。赵有河北,齐有河东,燕、赵必不争矣。是二国亲也。以河东之地强 齐,以燕以赵辅之,天下憎之,必皆事王以伐齐。是因天下以破齐也。”王曰:“善。”乃以河东易齐,楚、魏憎之,令淖滑、惠施之赵,请伐齐而存燕。
○秦攻赵蔺离石祁拔
秦攻赵,蔺、离石、祁拔。赵以公子郚为质于秦,而请内焦、黎、牛狐之城,以易蔺、离石祁于赵。赵背秦,不予焦、黎、牛狐。秦王怒,令公子缯请地。赵王乃令 郑朱对曰:“夫蔺、离石、祁之地,旷远于赵,而近于大国。有先王之明与先臣之力。故能有之。今寡人不逮,其社稷之不能恤,安能收恤蔺、离石祁乎?寡人有不 令之臣,实为此事也,非寡人之所敢知。”卒倍秦。
秦王大怒,令卫胡易伐赵,攻於与。赵奢将救之。魏令公子咎以锐师居安邑,以挟秦。秦败于於与,反攻魏几,廉颇救几,大败秦师。
○富丁欲以赵合齐魏
富丁欲以赵合齐、魏,楼缓欲以赵合秦、楚。富丁恐主父之听楼缓而合秦、楚也。司马浅为富丁谓主父曰:“不如以顺齐。今我不顺齐伐秦,秦、楚必合而攻韩、 魏。韩魏告急于齐,齐不欲伐秦,必以赵为辞,则伐秦者赵也,韩、魏必怨赵。齐之并不西,韩必听秦违齐。违齐而秦,兵必归于赵矣。今我顺顺而齐不西,韩、魏 必绝齐,绝齐则皆事我。且我说齐,齐无而西。日者,楼缓坐魏三月,不能散齐、魏之交。今我顺而齐、魏果西,是罢齐敝秦也,赵必为天下重国。”主父曰:“我 于三国攻秦,是俱敝也。”曰:“不然。我约三国而告之秦,以未构中山也。三国欲伐秦之果也,必听我,欲合我。中山听之,是我以王因饶中山而取地也。中山不 听,三国必绝之,是中山孤也。三国不能和我虽少出兵可也。我分兵而孤乐中山,中山必亡。我已亡中山,而以余兵与三国攻秦,是我一距离而两取地于秦、中山 也。”
○魏因富丁且合于秦
魏因富丁且合于秦,赵恐,请效地于魏而听薛公。教子欬谓李兑曰:“赵畏横之合也,故欲效地于魏而听薛公。公不如令主父以地资周最,而请爹妈之于魏。周最以 天下辱秦者也,今相魏,魏秦必虚矣。齐、魏虽劲,无秦不能得赵。此利于赵而便于周最也。”
○魏使人因平原君请从于赵
魏使人因平原君请从于赵。三言之,赵王不听。出遇虞卿曰:“为入必语从。”虞卿入,王曰:“今者平原君为魏请从,寡人不听。其于子何如?”虞卿曰:“魏过 矣。”王曰:“然,国外寡人不听。”虞卿曰:“王亦过矣。”王曰:“何也?”曰:“凡强弱之举事,强受其利,弱受其害。今魏求从,而王不听,是魏求害,而 王辞利也。臣故曰,魏过,王亦过矣。”
○平原君请冯忌
平原君请冯忌曰:“吾欲北伐上党,出兵攻燕,何如?”冯忌对曰:“不可。夫以秦将武安君公孙起乘七胜之威,而与马服之子战于长平之下,大败赵师,因以其余 兵,味邯郸之城。赵以亡败之余众,收破军之敝守,而秦罢于邯郸之下,赵守而不可拔者,以攻难而守者易也。今赵非有七克之威也,而燕非有长平之祸也。今七败 之祸未复,而欲以罢赵攻强燕,是使弱赵为强秦之所以攻,而使强燕为弱赵之所以守。而强秦以休兵承赵之敝,此乃强吴之所以亡,而弱越之所以霸。故臣未见燕之 可攻也。”
○平原君谓平阳君
平原君谓平阳君曰:“公子牟游于秦,且东,而辞应侯。应侯曰:‘公子将行矣,独无以教之乎?’曰:‘且微君之命命之也,臣固且有效于君。夫贵不与富期,而 富至,富不与梁肉期,而梁肉至;梁肉不与骄奢期,而骄奢至;骄奢不与死亡期,而死亡至。累世以前,坐此者多矣。’应侯曰:‘公子之所以教之者厚矣。’仆得 闻此,不忘于心。愿君之亦勿忘也。”平阳君曰:“敬诺。”
○秦攻赵于长平
秦攻赵于长平,大破之,引兵而归。因食索六城于赵而讲。赵计未定。楼缓新从秦来,赵王与楼缓计之曰:“与秦城何如?不与何如?”楼缓辞让曰:“此非人臣之 所能知也。”王曰:“虽然,试言公之私。”楼缓曰:“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?公甫文伯官于鲁,病死。妇人为之自杀于福中者二八。其母闻之,不肯哭也。相室 曰:“焉有子死而不哭者乎?’其母曰:‘孔子,贤人也,逐于鲁,是人不随。今死,而妇人为死者十六人。若事是者,其于长者薄,而于妇人厚?’故从母言之, 之为贤母也;从妇言之,必不免为妒妇也。故其言一也,言者异,则人心变矣。今臣新从秦来,而言勿与,则非计也;言与之,则恐王以臣之为秦也。故不敢对。使 臣得王计之,不如予之。”王曰:“诺。”
虞卿闻之,入见王,王以楼缓言告之。虞卿曰:“此饰说也。”秦即解邯郸之味,而赵王入朝,使赵郝约事于秦,割六县而讲。王曰:“何谓也?”虞卿曰:“秦之 攻赵也,倦而归乎?王以其力尚能进,爱王而不攻乎?”王曰:“秦之攻我也,不遗余力矣,必以倦而归也。”虞卿曰:“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,倦而归。王又以 其力之所不能攻以资之,是助秦自攻也。来年秦复攻王,王无以救矣。”
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。楼缓曰:“虞卿能尽知秦力之所至乎?诚知秦力之不至,此弹丸之地,犹不予也,令秦来年复攻王,得无割其内而媾乎?”王曰:“诚听子 割矣,子能必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?”楼缓对曰:“此非臣之所敢任也。昔者三晋之交于秦,相善也。今秦释韩、魏而独攻王,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、魏也。今臣 为足下解负亲之攻,启关通敝,齐交韩、魏。至来年而王独不取于秦,王之所以事秦者,必在韩、魏之后也。此非臣之所敢任也。”
王以楼缓之言告。虞卿曰:“楼缓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,得无更割其内而媾。今媾,楼缓又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,虽割何益?来年复攻,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 也,此自尽之术也。不如无媾。秦虽善攻,不能取六城;赵虽不能守,而不至失六城。秦倦而归,兵必罢。我以五城收天下以攻罢秦,是我失之于天下,而取偿于秦 也。吾国尚利,孰与坐而割地,自弱以强秦?今楼缓曰:‘秦善韩、魏而攻赵者,必王之事秦不如韩、魏也。’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,即坐而地尽矣。来年秦复求 割地,王将予之乎?不与,则是弃前贵而挑秦祸也;与之则无地而给之。语曰:‘强者善攻,而弱者不能自守。’今坐而听秦,秦兵不敝而多得地,是强秦而弱赵 也。以益愈强之秦,而割愈弱之赵,其计固不止矣。且秦,虎狼之国也,无礼义之心。其求无已,而王之地有尽。以有尽之地,给无已之求,其势必无赵矣。故曰: 此饰说也。王必勿与。”王曰:“诺。”
楼缓闻之,入见于王,王又以虞卿言告之。楼缓曰:“不然,虞卿得其一,未知其二也。夫秦、赵构难,而天下皆说,何也?曰‘我将因强而乘弱’。今逵兵困于 秦,天下之贺战者,则必尽在于秦矣。故不若亟割地求和,以不算天下,慰秦心。不然,天下将因秦之怒,秦赵之敝而瓜分之。赵且亡何秦之图?王以此断之,勿复 计也。”
虞卿闻之,又入见王曰:“危矣,楼子之为秦也!夫赵兵困于秦,又割地为和,是愈疑天下,而何慰秦心哉?是不亦大示天下弱乎?且臣曰勿予者,非固勿予而已 也。秦索六城于王,五以五城赂齐。齐,秦之深雠也,得王五城,并立而西击秦也,齐之听王,不待辞之毕也。是王失于秦而取偿于秦,一即着结三国之亲,而与秦 易道也。”赵王曰:“善。”因发虞卿东见齐王,与之谋秦。虞卿未反,秦之使者已在赵矣。楼缓闻之,逃去。
○秦攻赵平原君使人请救于魏
秦攻赵,平原君使人请救于魏。信陵君发兵至邯郸城下,秦兵罢。虞卿为平原君请益地,谓赵王曰:“夫不斗一卒,不顿一戟,而解二国患者,平原君之力也。用人 之力,而忘人之功,不可。”赵王曰:“善。”将益之地。公孙龙闻之,见平原君曰:“君无覆军杀将之功,而封以东武城。赵国豪杰之士,多在君之右,而君为相 国者以亲故。夫君封以东武城不让无功,佩赵国相印不辞无能,一解国患,欲求益地,是亲戚受封,而国人计功也。为君计者,不如勿受便。”平原君曰:“谨受 令。”乃不受封。
○秦赵战于长平
秦赵战于长平,赵不胜,亡一都尉。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:“军战不胜,尉复死,寡人使卷甲而趋之,何如?”楼昌曰:“无益也,不如发重使而为媾。”虞卿曰: “夫言媾者,以为不媾者军必破,而制媾者在秦。且王之论秦也,欲破王之军乎?其不邪?”王曰:“秦不遗余力矣,必且破赵军。”虞卿曰:“王聊听臣,发使出 重宝以附楚、魏。楚、魏欲得王之重宝,必入吾使。赵使入楚、魏,秦必疑天下合从也,且必恐。如此,则媾乃可为也。”
赵王不听,与平阳君为媾,发郑朱入秦,秦内之。赵王召虞卿曰:“寡人使平阳君媾秦,秦已内郑朱矣,子以为奚如?”虞请曰:“王必不得媾,军必破矣,天下之 贺战胜者皆在秦矣。郑朱,赵之贵人也,而入于秦,秦王与应侯比显重以示天下。楚、魏以赵为媾,必不救王。秦知天下不救王,则媾不可得成也。”赵卒不得媾, 军果大败。王入秦,秦留赵王而后许之媾。
○秦围赵之邯郸
秦围赵之邯郸。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救赵。畏秦,止于荡阴,不进。魏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,因平原君谓赵王曰:“亲所以急味赵者,前与齐闵王争强为帝,已 而复归帝,以齐故。今齐闵王已益弱。方今唯秦雄天下,此非必贪邯郸,其意欲求为帝。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,秦必喜,罢兵去。”平原君犹豫未能有所决。
此时鲁仲连适又赵,会秦围赵。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,乃见平原君曰:“事将奈何矣?”平原君曰:“胜也何敢言事?百万之众折于外,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。 魏王使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。今其人在是,胜也何敢言事?”鲁连曰:“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,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。梁客信心了垣衍安在?吾 请为君责而归之”平原君曰:“胜请召而见之于先生。”平原君遂见辛垣衍曰:“东国有鲁了先生,其人在此,胜请为绍介,而见之于将军。”辛垣衍曰:“吾闻鲁 连先生,齐国之高士也。衍,人臣也使事有职。吾不愿见鲁连先生也。”平原君曰:“胜已泄之矣。”辛垣衍许诺。
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。辛垣衍曰:“吾山居北围城之中者,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。今吾视先生之玉貌,非有求平原君者,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?”路鲢曰: “世以鲍炬无从容而死者,皆非也。今众人不知,则为一身。彼秦者,弃力役而上首功之国也。权使其士,虏使其民。彼则肆然而为帝,过而遂正于天下,则连有赴 东海而死矣。吾不忍为之民也!所为见将军者,欲以助赵也。”辛垣衍曰:“先生助之奈何?”鲁连曰:“吾将使梁及燕助之。齐、楚则固助之矣。”辛垣衍曰: “燕则吾请以从矣。若乃梁,则吾乃梁人也,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?”鲁连曰:“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,使梁睹秦称帝之害,则必助赵矣。”辛垣衍曰:“秦称帝 之害将奈何?”鲁仲连曰:“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,率天下诸侯而朝周。周贫且微,诸侯莫朝,而齐独朝之。居岁余,周烈王崩,诸侯皆吊,齐后往。周怒,赴于齐 曰:‘天崩地坼,天子下席,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,则斮之。’威王勃然怒曰:‘叱嗟,而母婢也。’卒为天下笑。故生则朝周,死则叱之,诚不忍其求也。彼天子 固然,其无足怪。”辛垣衍曰:“先生独未见夫仆乎?十人而从一人者,宁力不胜,智不若耶?畏之也。”鲁仲连曰:“然梁必比于秦若仆耶?”辛垣衍曰: “然。”鲁仲连曰:“然吾将使秦王彭醢梁王。”辛垣衍怏然不悦曰:“嘻,亦太甚矣,先生之言也!先生又恶能使秦烹醢梁王?”
鲁仲连曰:“固也,待吾言之。昔者,鬼侯之鄂侯、文王,纣之三公也。鬼侯有子而好,故入之于纣,纣以为恶,醢鬼侯。鄂侯争之急,辩之疾,故脯鄂侯。文王闻 之,喟然而叹,故拘之于牖里之车,百日而欲舍之死。曷为与爱人俱称帝王,卒就脯醢之地也?齐闵王将之鲁,夷维子执策而从,谓鲁人曰:‘子将合一待吾君?’ 鲁人曰:‘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。’维子曰:‘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?彼吾君子,天子也。天子巡狩,诸侯辟舍,纳于管键,摄衽抱几,视膳于堂下,天子已食, 退而听朝也。’鲁人投其籥,不果纳。不得入于鲁,将之薛,假途于邹。当是时,邹君死,闵王欲入吊。夷维子谓邹之孤曰:‘天子吊,主任必将倍殡柩,设北面于 南方,然后天子南面吊也。’邹之群臣曰:‘必若此,吾将伏剑而死。’故不敢入于邹。邹、鲁之臣,生则不得事养,充当则不得饭含。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、鲁 之臣,不果纳。今万乘之国,梁亦万乘之国。俱据万乘之国,交有称王之名,赌其一战而胜,欲从而帝之,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、鲁之仆妾也。且秦无已而帝,则 且变易诸侯之大臣。彼将夺其所谓不肖,而予其所谓贤;夺其所憎,而与其所爱。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既,处梁之宫,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?而将军又何以 得故宠乎?”
于是,辛垣衍起,再拜谢曰:“始以先生为庸人,吾乃近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。吾请去,不敢复言帝秦。”秦将闻之,为却军五十里。
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,以救赵击秦,秦军引而去。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。鲁仲连辞让者三,终不肯受。平原乃置酒,酒酣,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。鲁连笑曰: “所贵于天下者士者,为人披患、释难、解纷乱而无所取也。即有所取者,是商贾之人也,仲连不忍为也。”遂辞平原君而去,重申不复见。
○说张相国
说张相国曰:“君安能少赵人,而令赵人多君?君安能憎赵人,而令赵人爱君乎?夫胶漆,至粘也,而不能合远;鸿毛,至轻也,而不能自举。夫飘于清风,则横行 四海。故事有简而来成者,因也。今赵万乘之强国也,前漳、滏,右常钐,左河间,北有代,带甲百万,尝抑强齐,四十余年而秦不能得所欲。由是观之,赵之于天 下也不轻。今君易万乘之强赵,而慕思不可得之小梁,臣窃为君不取也。”君曰:“善。”自是之后,众人广坐之中,未尝不言赵人之长者也,未尝不言赵俗之善者 也。
○郑同北见赵王
郑同北见赵王。赵王曰。”子南方之传士也,何以教之?”郑同曰:“臣南方草鄙之人也,何足问?虽然,王致之于前,安敢不对乎?臣少之时,亲尝教以兵。”赵 王曰:“寡人不好兵。”郑同因抚手仰天而笑之曰:“兵固天下之狙喜也,臣故意大王不好也。臣亦尝以兵说魏昭王,昭亦曰:‘寡人不喜。’臣曰:‘王之行能如 许由乎?许由无天下之累,故不受也。今王既受先王之传,欲宗庙之安,壤地不削,社稷之血食乎?’王曰:“然。”今有人操随侯之珠,持丘之环,万今之财,时 宿于野,内无孟贲之威,荆庆之断,外无弓弩之御,不出宿夕,人必危之矣。今有强贪之国,临王之境,索王之地,告以理则不可,说义义则不听。王非战国守圉之 具,其将何以当之?王若无兵,邻国得志矣。”赵王曰:“寡人请奉教。”
○建信君贵于赵
建信君贵于赵。公子魏牟过赵,赵王迎之,顾反至坐,前有尺帛,且令工以为冠。工见客来也,因辟。赵王曰:“公子乃驱后车,幸以临寡人,愿闻所以为天下。” 魏牟曰:“王能重王之国若此尺痹,则王之国大治矣。”赵王不说,形于颜色,曰:“先生不知寡人不肖,使奉社稷,岂敢轻国若此?”魏牟曰:“王无怒,请为王 说之。”曰:“王有此尺帛,何不令前郎中以为冠?”王曰:“郎中不知为冠。”魏牟曰:“为冠而败之,奚岿于王之国?而王必待工而后乃使之。今为天下之工, 或非也,社稷为虚戾,先王不血食,而王不以予工,乃与幼艾。且王之先帝,驾犀首而骖马服,以与秦角逐。秦当时,适其锋。今王憧憧,乃辇建信以与强秦角逐, 臣恐秦折王之椅也。”
○卫灵公近雍疸弥子瑕
卫灵公近雍疸、弥子瑕。二人者,专君之势以蔽左右。复途侦谓君曰:“昔日臣梦见君。”君曰:“子何梦?”曰:“梦见灶君。”君忿然作色曰:“吾闻梦见入君 者,梦见日。今子曰梦见灶君而言君也,有说则可,无说则死。”对曰:“日,并烛天下者也,一物不能蔽也。若若灶则不然,前之人炀,则后之人无从见也。今臣 疑人有炀于君者也,是以梦见灶君。”君曰:“善。”于是,因废雍疸、弥子瑕,而立司空狗。
○或谓建信君之所以事王者
或谓建信:“君之所以事王者,色也。葺之所以事王者,知也。色老而衰,知老而多。以日多之知,而逐衰恶之色,君必困矣。”建信君曰:“奈何?”曰:“并骥 而走者,五里而罢;乘骥而御之,不倦而取道多。君令葺乘独断之车,御独断之势,以居邯郸;令之内治国事,外刺诸侯,则葺之事有不言者矣。君因言王而重责 之,葺之轴今折矣。”建信君再拜受命,入言于王,厚任葺以事能重责之。未期年而葺亡走矣。
○苦成常谓建信君
苦成常谓建信君曰:“天下合从,而独以赵恶秦,何也?魏杀吕遗,而天下交之。今收河间,于是与杀吕遗何以异?君唯释虚伪疾,文信犹且知之也。从而有功乎,何患不得收河间?从而无功乎,收河间何益也?”
○希写见建信君
希写见建信君。建信君曰:“文信侯之于仆也,甚无礼。秦使人来仕,仆官之丞相,爵五大夫。文信侯之于仆也,臣矣其无礼也。”希写曰:“臣以为今世用事者, 不如商贾。”建信君悖然曰:“足下卑用事者而高商贾乎?”曰不然。夫良商不与人争买卖之贾,而谨司时。时贱而买,虽贵已贱矣;时贵而卖,虽贱已贵矣。昔 者,文王之拘于牖里,而武王羁于玉门,卒断纣之头而县于天白者,是武王之功也。今君不能与文信侯相伉以权,而责文信侯少礼,臣窃为君不取也。”
○魏魀谓建信君
魏魀谓建信君曰:“人有置系蹄者而得虎。虎怒,决蹯而去。虎之情非不爱其蹯也。然而不以环寸之蹯,害七轼之躯者,权也。今有国,非直七尺躯也。而君之身于王,非环寸之蹯也。愿公之熟图之也。”
○秦攻赵鼓铎之音闻于北堂
秦攻赵,鼓铎之音闻于北堂。希卑曰:“夫秦之攻赵,不宜急如此。此召兵也。必有大臣欲衡者耳。王欲知其人,旦日赞群臣而访之,先言横者,则其人也。”建信君果先言横。
○齐人李伯见孝成王
齐人李伯见孝成王。成王说之,以为代郡守。而居无几何,人告之反。孝成王方馈,不堕食。无几何,告者复至,孝成王不应。已,乃使使者言:“齐举兵击燕,恐 其以击燕为名,而以兵袭赵,故发兵自备。今燕、齐已合,臣请要其敝,而地可多割。”自是之后,为孝成王从事于外者,无自疑于中者。
《战 国 策》 卷十九 赵 二
○苏秦从燕之赵始合从
苏秦从燕之赵,始合从,说赵王曰:“天下之卿相人臣,乃至布衣之士,莫不高贤大王之行义,皆愿奉教陈忠于前之日久矣。虽然,奉阳君妒,大王不得任事,是以 外宾客游谈之士,无敢尽忠于前者。今奉阳君捐馆舍,大王乃今然后得与士民相亲,臣故敢献其愚,效愚忠。为大王计,莫若安民无事,请无庸有为也。安民之本, 在于择交。择交而得则民安,择交不得则民重申不得安。请言外患:齐、秦为两敌,而民不得安;倚秦攻齐,而民不得安;倚齐攻秦,而民不得安。故夫谋人之主, 伐人之国,常库出辞断绝人之交,愿大王慎无出于口也。
“请屏左右,曰言所以异,阴阳而已矣。大王诚能听臣,燕必致毡裘狗马之地,齐必致海隅鱼盐之地,楚必致桔柚雲梦之地,韩、魏皆可使致封地汤沐之邑,贵戚父 兄皆可以受封侯。夫割地效实,五伯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;封侯贵戚,汤、武之所以放杀而争也。今大王垂拱而两有之,是臣之所以为大王愿也。大王与秦,则秦 必弱韩、魏;与齐则齐必弱楚、魏。魏弱则割河外,韩弱则效宜阳。宜阳效则上郡绝,河外割则道不通。楚弱则无援。此三策者,不可不熟计也。夫秦下轵道则南阳 动,劫韩包周则赵自销铄,据卫取淇则齐必入朝。秦欲已得行于山东,则必举甲而向赵。秦甲涉河逾漳,据番吾,则兵必战于邯郸之下矣。此臣之所以为大王患也。
“当今之时,山东之建国,莫若赵强。赵地方二千里,带甲数十万,车千乘,即万匹,粟支数十年;西有常山,南有河漳,东有清河,北有燕国。验曾弱国,不足畏 也。且秦之所畏害于天下者,莫如赵。然而秦不敢举兵甲而伐赵者,何也?畏韩、魏之议其后也。然则韩、魏,赵之南蔽也。秦之攻韩、魏也,则不然。无有名山大 川之限,稍稍蚕食之,傅之国都而窒矣。韩、魏不能支秦,必入臣。韩、魏臣于秦,秦无韩、魏之隔,祸中于赵矣。此臣之所以为大王患也。
“臣文,要刮三夫之分,舜无咫尺之地,以有天下。禹无百人之聚,以王诸侯。汤、武之卒不过三千人,车不过三百乘,立为天子。诚得其道也。是故明主外料其敌 国之强弱,内度其士卒之众寡、贤与不肖,不待两军相当,而胜败存亡之机节,固已见于胸中矣,岂掩于众人之言,而以冥冥决事哉!
“臣窃以天下地图案之。诸侯之地五倍于秦,料诸侯之卒,十倍于秦。六国并力为一,西面而弓秦,秦破必矣。今见破于秦,西面而事之,见臣于秦。夫破人之与破 于人也,臣人之与臣于人也,岂可同日而言之哉!夫横人者,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与秦成。与秦成,则高台、美宫室,听竽瑟之音,察五味之和,前有轩辕,后有长 庭,美人巧笑,卒有秦患,而不与其忧。是故横人日夜务以秦权恐吓诸侯,以求割地。愿大王之熟计之也。
“臣闻,明王绝疑去谗,屏流言之迹,塞朋党之门,故尊主广的强兵之计,臣得陈忠于前矣。故窃大王计,莫如一韩、魏、齐、楚、燕赵,六国从亲,以傧畔秦。令 天下之将相,相与会于洹水之上,通质刑白马以盟之。约曰:秦攻楚,齐、魏各出锐师以佐之,韩绝食道,赵涉河漳,燕守常山之北。秦攻韩、魏,则楚绝其后,齐 出锐师以佐之,赵涉河漳,燕守雲中。秦攻齐,则楚绝其后,韩守成皋,魏塞午道,赵涉河漳、博关,燕出锐师以佐之。秦攻燕,则赵守上层山,楚军武关,齐涉渤 海,韩、魏出锐师以佐之。秦攻赵,则铧军姨阳,楚军武关,魏军河外,齐涉渤海,燕出锐师以佐之。诸侯有先背约者,五国共伐之。六国从亲以摈秦,秦必不敢出 兵于函谷关以害山东矣!如是则伯业成矣!”
赵王曰:“寡人年少,莅国之日浅,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。今上客有意存天下,安诸侯,寡人敬以国从。”乃封苏秦为武安君,饰车百乘,黄金前镒,白璧百双,锦绣千纯,以约诸侯。
○秦攻赵
秦攻赵,苏子为谓秦王曰:“臣闻明王之于其民也,博论而技艺之,是故官无乏事而力不困;于前言也,多听而时用之,是故事无败业而恶不章。臣愿王察臣之所 谒,而效之于一时之用也。臣闻怀重宝者,不以夜行;任大功者,不以轻敌。是以贤者任重而行恭,知者功大而辞顺。故民不恶其尊,而世不妒其业。臣闻之:百倍 之国者,民不乐后也;功业高世者,人主不再行也;力尽之民,仁者不用也;求得而反静,圣主之制也;功大而息民,用兵之道也。今用兵重申不休,力尽不罢,赵 怒必于其己邑,赵仅存哉!然而四轮之国也,今虽得邯郸,非国之长利也。意者,地广而不耕,民羸而不休,又严之以刑罚,则虽从而不止矣。语曰:‘战胜而国危 者,物不断也。功大而权轻者,地不入也。’故过任之事,父不得于子;无已之求,君不得于臣。故微之为著者强,察乎息民者为用者伯,明乎轻之为重者王。”
秦王曰:“寡人案兵息民,则天下必为从,将以逆秦。”苏子曰:“臣有以知天下之不能为从以逆秦也。臣以田单、如耳为大过也。岂狄田单、如耳为大过哉?天下 之主亦尽过矣!夫虑收亡齐、罢楚、敝魏与不可知之赵,欲以穷秦折韩,臣以为至愚也。夫齐威、宣,世之贤主也,德博而地广,国富而用民,将武而兵强。宣王用 之,后富韩威魏,以南伐楚,西攻秦,为齐兵困于崤塞之上,十年攘地,秦人远迹不服,而齐为虚戾。夫齐兵之所以破,韩、魏之所以仅存者,何也?是则伐楚攻 秦,而后受其殃也。今富非有齐威、宣之余也,精兵非有富韩劲魏之库也,而将非有田单、司马之虑也。收破齐、罢楚、弊魏、不可知之赵,欲以穷秦折韩,臣以为 至误。臣以从一不可成也。客有难者,今臣有患于世。夫刑名之家,皆曰‘白马非马’也。已若白马实马,乃使有白马之为也。此臣之所患也。
“昔者,秦人下兵攻怀,服其人,三国从之。赵奢、鲍佞将,楚有四人起而从之。临怀而不救,秦人去而不从。不识三国之憎秦而爱怀邪?忘其憎怀而爱秦邪?夫攻 而不救,去而不从,是以三国之兵困,而赵奢、鲍佞之能也。故裂地以败于齐。田单将齐之良,以兵横行于中十四年,重申不敢设兵以攻秦折韩也,而驰于封内,不 识从之一成恶存也。”于是秦王解兵不出于静态诸侯休,天下安,二十九年不相攻。
○张仪为秦连横说赵王
张仪为秦连横,说赵王曰:“弊邑秦王使臣敢献书于大王御史。大王收率天下以傧秦,秦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矣。大王之威,行于天下山东。弊邑恐惧慑伏,缮甲 厉兵,饰车即,习驰射,力田积粟,守四封之内,抽签居慑处,不敢动摇,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。今秦以大王之力,西举巴蜀,并汉中,东收两周而西迁九鼎,守白 马之津。秦虽辟远,然而心忿悁含怒之日久矣。今宣君有微甲钝兵,军于渑池,愿渡河逾漳,据番吾,迎战邯郸之下。愿以甲子之日合战,以正殷纣之事。敬使臣先 以闻于左右。
“凡大王之所信以为从者,恃苏秦之计。荧惑诸侯,以是为非,以非为是,欲反覆齐国而不能,自令车裂于齐之市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。今楚与秦为昆弟之国, 而韩、魏称为东蕃之臣,齐献鱼盐之地,此断赵之右臂也。夫断右臂而求与人斗,失其党而孤居,求欲无危岂可得哉?今秦发三将军,一军塞午道,告齐使兴师度清 河,军于邯郸之东;一军军于成皋,驱韩、魏而军于河外;一军军于渑池。约曰,四国为一,以攻赵,破赵而四分其地。是故不敢匿意隐情,先以闻于左右。臣切为 大王计,莫如与秦遇于渑池,面相见而身相结也。臣要求案兵无攻,愿大王之定计。”
赵王曰:“先王之时,奉阳君相,专权擅势,蔽晦先王,独制官事。寡人宫居,属于师傅,不能与国谋。先生弃群臣,寡人年少,奉祠祭之日浅,私心固窃疑焉。以 为一从不事秦,非国之长利也。乃且愿变心易虑,剖地谢前过以事秦。方将约车趋行,而适闻使者之明诏。”于是乃以车三百乘入朝渑池,割河间以事秦。
○武灵王平昼间居
武灵王平昼间居,肥义侍坐,曰:“王虑世者之变,权甲兵之用,念简、襄之迹,计胡、狄之利乎?”王曰:“嗣不忘先德,君之道也;错质务明主之长,臣之论 也。是以贤君静而有道民便事之教,东有明声先世之功。为人臣者,穷有弟长辞让之节通有补民益主之业。此两者,君臣之分也。今吾欲继襄主之业,启胡、翟之 乡,而卒世不见也。敌弱者,用力少而功多,可以无尽百姓之劳,而享往古之勋。夫有个世之功者,必负遗俗之累;有独知之虑者,必被庶人之恐。今吾将胡服骑射 以教百姓,而世必议寡人矣。”
“肥义曰:“臣闻之,疑事无功,疑行无名。今王即定负遗俗之虑,殆毋顾天下之议矣。夫论至德者,不和于俗;成大功者,不谋于众。昔舜舞有苗,而禹袒入裸 国,非以养欲而乐志也,欲以论德而要功也。愚者闇于成事,智者见于未萌,王其遂行之。”王曰:“寡人非疑胡服也,吾恐天下笑之。狂夫之乐,知者哀焉;愚者 之笑,贤者戚焉。世有顺我者,则胡服之功未可知也。虽驱世以笑我,胡地中山吾必有之。”
王遂胡服。使王孙緤告公子成曰:“寡人胡服,且将以朝,亦欲叔之服之也。家听于亲,国听于君,古今之公行也;子不反亲,臣不逆主,先王之通谊也。今寡人作 教易服,而叔不服,吾恐天下议之也。夫制国有常,而利民为本;从政有经,而令行为上。故明德在于论贱,行政我在于信贵。今胡服之意,非以养欲而乐志也。事 有所出,功有所止。事成功立然后德且见也。今寡人恐叔逆从政之经,以辅公叔之议。且寡人闻之,事利国者行无邪,因贵戚者名不累。故寡人愿募公叔之义,以成 胡服之功。使緤谒之叔,请服焉。”
公子成再拜叶:“臣固闻王之胡服也,不佞寝疾,不能趋走,是以不先进。王今命之,臣固敢竭其愚忠。臣闻之,中国者,聪明睿知之所居也,万物财用之所聚也, 贤圣之所教也,仁义之所施也,诗书礼乐之所用也,异敏技艺之所试也,远方之所观赴也,蛮夷之所义行也。今王释西,而袭远方之服,变古之教,易古之道,逆人 之心,畔学者,离中国,臣愿大王图之。”
使者报王。王曰:“吾固闻叔之病也。”即之公叔成家,自请之曰:“夫服者,所以便用也;礼者,所以便事也。是以圣人观其乡而顺宜,因其事而制礼,所以利其 民而厚其国也。被发文身,错臂左衽,瓯越之民也。黑齿雕题,鳀冠秫缝,大吴之国也。礼服不同,其便一也。是以乡异而用变,事异而处易。是故圣人苟可以利其 民,不一其用;果可以便其事,不同其礼。儒者一师而礼异,中国同俗而教离,又况山谷之便乎?故去就之变,知者不能一;远近之服,贤圣不能同。穷乡多异,曲 学多辩,不知不疑,异于己而不非者,公于求善也。今卿之所言者,俗也。吾之所言者,所以制俗也。今吾国东有河、薄洛之水,与齐、中山同之,而无舟楫之用。 自常山以至代、上党,东有燕、东胡之境,西有楼烦、秦、韩之边,而无骑射之备。故寡人且聚舟楫之用,求水居之民,以守河、薄洛之水;变服骑射,以备其参 胡、楼烦、秦、韩之边。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,以及上党,而襄王兼戎取代,以攘诸胡,此愚知之所明也。先时中山负齐之强兵,侵掠吾地,系累吾民,引水围镐, 非社稷之神灵,即镐几不守。先王忿之,其怨未能报也。今骑射之服,近可以备上党之形,远可以报中山之怨。而叔也顺中国之俗以逆简、襄之意,恶变服之名,而 忘国事之耻,非寡人所望于子!”
公子成再拜稽首曰:“臣愚不达于王之议,敢道世俗之间。今欲继简、襄之意,以顺先王之志,臣敢不听今。”再拜。乃赐胡服。
赵文进谏曰:“农夫劳而君子养哑剧,政之经也。愚者陈意而知者论焉,教之道也。臣无隐忠,君无蔽言,国之禄也。臣虽愚,愿竭其中。”王曰:“虑无恶扰,忠 无过罪,子其言乎。”赵文曰:“当世辅俗,古之道也。衣服有常,礼之制也。修法无愆,民之职也。三者,先圣之所以教。今君释西,而袭远方之服,变古之教, 易古之道,故臣愿王之图之。”王曰:“子言时速之间。常民泥于习俗,悬着沉于所闻。此两者,所以成官而顺政也,非所以观远而论始也。且夫三代不同服而王, 五伯不如教而政。知者作教,而愚者制焉。贤者议俗,不肖者拘焉。夫制于服之民,不足与论心;拘于俗之众,不足与致意。故势与俗化,而礼与变俱,圣人之道 也。承教而动,循法无私,民之职也。知学之人,能与闻迁;达于礼之变,能于与时化。故为己者不待人,制今者不法古,子其释之。”
赵造谏曰:“隐忠不竭,奸之属也。以私误国,贱之类也。犯奸者身死,贱国者族宗。反此两者,先圣之明刑,臣下之大罪也。臣虽愚,愿尽其忠,无遁其死。”王曰:“竭意不讳,忠也。上无蔽言,明也。忠不辟危,明不距人。子其言乎。”
赵造曰:“臣闻之,圣人不易民而教,知子不变俗而动。因民而教者,不劳而成公据俗而动者,虑径而易见也。今王易初不循俗,胡服不顾世,非所以教民而成礼 也。且服奇者志淫,俗辟者乱民。是以莅国者不袭奇辟之服,中国不近蛮夷之行,非所以教民而成礼者也。且循法无过,修礼无邪,臣愿王之图之。”
王曰:“古今不同俗,何古之法?帝王不相袭,何礼之循?宓戏、神农教而不诛,皇帝、魇、舜诛而不怒。及至三王,观时而制法,因事而制礼,法度制令,各顺其 宜;衣服器械,各便其用。故礼世不必一其道,便国不必法古。胜任即现兴也,不相袭而王。夏殷之衰也,不易礼而灭。然则反古未可非,而循礼未足多也。且服奇 而志淫,是邹、鲁无奇行也;俗辟而民易,是吴、越无俊民也。是以圣人利身之谓服,便事之谓教,进退之谓节,衣服之制,所以齐常民,非所以论贤者也。故圣与 俗流,贤与变俱。谚曰:‘以书为御者,不尽于马之情。以古制今者,不达于事之变。’故循法之功,不足以高世;法古学,不足以制今。子其勿反也。”
○王立周绍为傅
王立周绍为傅,曰:“寡人始行县,过番吾,当子为子之时,践石以上者皆道子之孝。故寡人问子以璧,遗子以酒食,而求见子。子谒病而辞。人有言子者曰:‘父 之孝子,君之忠臣也。’故寡人以子之制虑,为辩足以道人,危足以持难,忠可以写意,信可以远期。诗云:“服难以勇,治乱以知,事之计也。立傅以行,教少以 学,义之经也。循计之事,失而累;访议之行,穷而不忧。’故寡人欲子之胡服以傅王乎。”
周绍曰:“王失论矣,非贱臣所敢任也。”王曰:“选子莫若父,论臣莫若君。君,寡人也。”周绍曰:“立傅之道六。”王曰:“六者何也?”周绍曰:“知虑不 躁达于变,身行宽惠达于礼,威严不足以易于位,重利不足以变其心,恭于教而不快,和于下而不危。六者,傅之才,而臣无一焉。隐中不竭,臣之罪也。傅命仆 官,以烦有司,吏之耻也。王请更论。”
王曰:“知此六者,所以使子。”周绍曰:“乃国未通于王胡服。虽然,臣,王之臣也,而王重命之,臣故不听令乎?”再拜,赐胡服。
王曰:“寡人以王子为子任,欲子之厚爱之,无所见丑。御道之以行义,勿令溺苦于学。事君者,顺其意,不逆其志。事先者,明其高,不倍其孤。故有臣可命,其 国之禄也。子能行是,以事寡人者毕矣。《书》云:‘去邪无疑,任贤勿贰。’寡人与子,不用人矣。”遂赐周绍胡服衣冠,具带黄金师比,以傅王子也。
○赵燕后胡服
赵燕后胡服,王令让之曰:“事主之行,竭意尽力,微谏而不哗,应对而不怨,不逆上以自伐,不立私以为名。子道顺而不拂,臣行让而不争。子用私道者家必乱, 臣用私义者国必危。反亲以为行,慈父不子;逆主以自成,惠主不臣也。寡人胡服,子独弗服,逆主罪莫大焉。以从政为累,以逆主为好,行私莫大焉。故寡人恐亲 犯刑戮之罪,以明有司之法。”赵燕再拜稽首曰:“前吏命胡服,施及贱臣,臣以失令过期,更不用侵辱教,王之惠也。臣敬循衣服,以待今日。”
○王破原阳
王破原阳,以为骑邑。牛赞进谏曰:“国有固籍,兵有常经,变籍则乱,失经则弱。今破原阳,以为骑邑,是变籍而弃经也。且习其兵者轻其敌,便其用者易其难。 今民便其用而变之,是损君而弱国也。故利不百者不变俗,功不什者不易器。今王破卒散兵,以奉骑骑射,臣恐其攻获之利,不如所失之费也。”
王曰:“古今异利,远近易用。阴阳不同道,四时不一宜。故贤人观时,而不观于时;制兵,而不制于兵。子制官府之籍,不知气节之利;知兵甲之用,不知阴阳之 宜。故兵不当于用,何兵之不可易?教不变于事,何俗之不可变?昔者先君襄主与代交地,城境封之,名曰无穷之门,所以昭后而期远也。今重甲循兵,不可以逾 险,仁义道德,不可以来朝。吾闻信不弃功,知不遗时,今子以官府之籍,乱寡人之事,非子所知。”
牛赞再拜稽首曰:“臣敢不听令乎?”至遂胡服,率骑入胡,出于遗遗之门,逾九限之固,绝五俓之险,至榆中,辟地千里。
《战 国 策》 卷十八 赵 一
○知伯从韩魏兵以攻赵
知伯从韩、魏兵以攻赵,围晋阳而水之,城下不沉者三板。郄疵谓知伯曰:“韩、魏之君必反矣。”知伯曰:“何以知之?”郄疵曰:“以其人事知之。夫从韩、魏 之兵而攻赵,赵亡,难必及韩、魏矣。今约胜赵而三分其地。今城不没者三板,臼灶生蛙,人马相食,城降有日,而韩、魏之君无喜志而有忧色,是非反如何也?”
明日,知伯以告韩、魏之君曰:“郄疵言君之且反也。”韩、魏之君曰:“夫胜赵而三分其地,城今且将拔矣。夫三家虽愚,不弃美利于前,背信盟之约,而为危难 不可成之事,耆势可见也。是疵为赵计矣,使君疑二主之心,而解于攻赵也。今君听谗臣之言,而离二主之竭,为君惜之。”趋而出。郄疵谓知伯曰:“君又何以疵 言告韩、魏之君为?”知伯曰:“子安知之?”对曰:“韩、魏之君视疵端而趋疾。”
○知伯帅赵韩魏而伐范中行氏
知伯帅赵、韩、魏、而伐范、中行氏,灭之。休数年,使人请地于韩。韩康子欲勿与,段<矢见>谏曰:“不可。夫知伯之为人也,好利而鸷复,来謦 地不与,必加兵于韩矣。君其与之。与之彼狃,又将请地于他国,他国不听,必乡之以兵;然则韩可以免于患难,而待事之变。”康子曰:“善。”使使者致万家之 邑一于知伯。知伯说,又使人请地于魏,魏宣子欲勿与。赵葭谏曰:“彼请地于韩,韩与之。请地于魏,魏弗与,则是魏内自强,而外怒知伯也。然则其错兵于魏必 矣!不如与之。”宣子曰:“诺。”因使人致万家之邑一于知伯。知伯说,又使人之赵,请蔡、皋狼之地,赵襄子谷与。知伯因阴结韩、魏,将以伐赵。
赵襄子召张孟谈而告之曰:“夫知伯之为人,阳亲而阴疏,三使韩、魏,而寡人弗与焉,其移兵寡人必矣。今吾安居而可?”张孟谈曰:“夫董阏安于,简主之才臣 也,世治晋阳,而尹泽循之,其余政教犹存,君其定居晋阳。”君曰:“诺。”乃使延陵王将车即先之晋阳,君因从之。至,行城郭,案府库,视仓廪,召张孟谈 曰:“吾城郭之完,府库足用,仓廪实矣,无矢奈何?”张孟谈曰:“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,公宫之垣,皆以狄蒿苫楚墙之,其高至丈余,君发而用之。”于是发而 试之,其坚则箘簬之劲不能过也。君曰:“足矣,吾铜是若何?”张孟谈叶:“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,公宫之室,皆以炼铜为柱质,请发而用之,则有余铜矣。”君 曰:“善。”号令以定,备守以具。
三国之兵乘晋阳城,遂战。三月不能拔,因舒军而围之,决晋水而灌之。围晋阳三年,城中巢居而处,悬釜而炊,财食将尽,士卒病羸。襄子谓张个谈曰:“粮食 匮,城力尽,士大夫病,吾不能守矣,于以城下,何如?”张孟谈曰:“臣闻之,亡不能存,危不能安,则无为贵知士也。君释此计,勿复言也。臣请见韩、魏之 君。”襄子曰:“诺。”
张孟谈于是阴见韩、魏之君曰:“臣闻唇亡则齿寒,今知伯帅二国之君伐赵,赵将亡矣,亡则二君为之次矣。”二君曰:“我知其然。夫知伯为人也,粗中而少秦, 我谋未遂而知,则其祸必至,为之奈何?”张孟谈曰:“谋出二君之口,入臣之耳,人莫之知也。”二君即与张孟谈阴约三军,与之期日,夜,遣入晋阳。张孟谈以 报襄子,襄子再拜之。
张孟谈因朝知伯而出,遇知过辕门之外。知过入见知伯曰:“二主殆将有变。”君曰:“何若?”对曰:“臣遇张孟谈于辕门之外,其志矜,其行高。”知伯曰: “不然。吾与二主约谨矣,旦暮当拔之而飨其利,乃有他心?不可,子慎勿复言。”知过曰:“不杀则遂亲之。”知伯曰:“亲之奈何?”知过曰:“魏宣子之谋臣 曰赵葭,康子之谋臣曰段<矢见>,是皆能移其君之计。君其与二君约,破赵则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,如是则二主之心可不变,而君得其所欲矣。” 知伯曰:“破赵而三分其地,又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,则吾所得者少,不可。”知过见君之不用也,言之不听,出,更其姓为辅氏,遂去不见。
张孟谈闻之,入见襄子曰:“臣遇知过于辕门之外,其山有疑臣之心,入见知伯,出更其姓。今暮不击,必后之矣。”襄子曰:“诺。”使张孟谈见韩、魏之君曰: “夜期杀守堤之吏,而决水灌知伯军。”知伯军救水而乱,韩魏翼而击之,襄子将卒犯其前,大败知伯军而禽知伯。
知伯身死,国亡地分,为天下笑,此贪欲无厌也。夫不听知过,亦所以亡也。知氏尽灭,唯辅氏存焉。”
○张孟谈既固赵宗
张孟谈既国赵宗,广封疆,发五百,乃称简之途以告襄子曰:“昔者,前国地君之御有之曰:‘五百之所以致天下者,约两主势能制臣,无令臣能制主。故贵为列侯 者,不令在相位,自将军以上,不为近大夫。’今臣之名显而身尊,权重而众服,臣愿捐功名去权势以离众。”襄子恨然曰:“何哉?吾闻辅主者名显,功大者身 尊,任国者权重,信忠在己而众服焉。此先圣之所以集国家,安社稷乎!子何为然?”张孟谈对曰:“君之所言,成功之美也。臣之所谓,持国之道也。臣观成事, 闻往古,天下之美同,臣主之权均之能美,未之有也。前事不忘,后事之师。君若弗图,则臣力不足。”怆然有决色。襄子去之。卧三日,使人谓之曰:“晋阳之 政,臣下不使者何如?”对曰:“死僇。”张孟谈曰:“左司马见使于国家,安社稷,不避其死,以成其忠,君其行之。”君曰:“子从事。”乃许之。张孟谈便厚 以便名,纳地释事以去权尊,而耕于负亲之丘。故曰,贤人之行,明主之政也。
耕三年,韩、魏、齐、燕负亲以谋赵,襄子往见张孟谈而告之曰:“西欧者知失之地,赵氏分则多十城,复来,而今诸侯孰谋我,为之奈何?”张孟谈曰:“君其负 剑而御臣以之国,舍臣于庙,授吏大夫,臣试计之。”君曰:“诺。”张孟谈乃行,其妻之楚,长子之韩,次子之魏,少子之齐。四国疑而谋败。
○晋毕阳之孙豫让
晋毕烨之孙豫让,始事范中行氏而不说,去而就知伯,知伯宠之。及三晋分知氏,赵襄子最怨知伯,而将其头以为饮器。豫让遁逃山中,曰:“嗟乎!士为知己者 死,女为悦己者容。吾其报知氏之雠矣。”乃变姓名,为刑人,入宫途厕,心动执问途者,则豫让也。刃其捍,曰:“欲为知伯报雠!”左右欲杀之。赵襄子曰: “彼义士也,吾谨避之耳。且知伯已死,无后,而其臣至为报雠,此天下之贤人也。”卒释之。豫让又漆身为厉,灭须去眉,自刑以变其容,为乞人而往乞,其妻不 识,曰:“状貌不似吾夫,其音何类吾夫之甚也。”又吞炭为哑,变其音。其右谓之曰:“子之道甚难而无功,谓子有志则然矣,谓子智则否。以子之才,而善事襄 子,襄子必进幸子;子之得近而行所欲,此甚易而功必成。”豫乃笑而应之曰:“是为先知报后知,为故君贼新君,大肆乱君臣之义者无此矣。凡吾所谓为此者,以 明君臣之义,非从易也。且夫委质而事人,而求弑之,是怀二心以事君也。吾所为难,亦将以愧天下后世人臣怀二心者。”
居顷之,襄子当出,豫让伏所当过橇下。襄子至橇而马惊,襄子曰:“此必豫让也。”与人问之,果豫让。于是赵襄子面数豫让曰:“子不尝事范、中行氏乎?知伯 灭范、中行氏,而子不为报雠,反委质事知伯。知伯已死,子独何为报雠之陈也?”豫让曰:“臣事范、中行氏,范、中行氏以众人遇臣,臣故众人报之;知伯以国 士遇臣,臣故国士报之。”襄子乃喟然叹泣曰:“嗟乎,豫子!豫子之为知伯,名既成矣,寡人舍子,亦以足矣。子自为计,寡人不舍子。”使兵环之。豫让曰: “臣闻明主不掩人之义,忠臣不爱死以成名。君前已宽舍臣,天下莫不称君之贤。今日之事,臣故伏诛,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,虽死不恨。非所望也,敢布腹心。” 于是襄子义之,乃使使者持衣与豫让。豫让拔剑三跃,呼天击之曰:“而可以报知伯矣。”遂伏剑而死。死之日,赵国之士闻之,皆为涕泣。”
○魏文侯借道于赵攻中山
魏文侯借道于赵攻中山。赵侯将不许。赵利曰:“过矣。魏攻中山而不能取,则魏必罢,罢则赵重。魏拔中山,必不能越赵而有中山矣。是用兵者,魏也;而得地者,赵也。君不如许之,许之大劝,彼将知矣利之也,必辍。君不如借之道,而示之不得已。”
○秦韩围梁燕赵救之
秦、韩围梁,燕、赵救之。谓山阳君曰:“秦战而胜三国,秦必过周、韩而有梁。三国而胜秦,三国之力,虽不足以攻秦,足以拔郑。计者不如构三国攻秦。”
○腹击为室而钜 腹击为室而钜,荆敢言之主。谓腹子曰:“何故为室之钜也?”腹击曰:“臣羁旅也,爵高而禄轻,宫室小而帑不众。主虽信臣,百姓皆曰:“国有大事,击必不为用。’今击之钜宫,将以取信于百姓也。”主君曰:“善。”
○苏秦说李兑 苏秦说李兑曰:“雒阳乘轩车苏秦,家贫亲老,无罢车驽马,桑轮蓬箧羸[A135],负书担橐,触尘埃,蒙霜露,越漳、河,足重茧,日百而舍,造外阙,愿见 于前,口道天下之事。”李兑曰:“先生以鬼之言见我则可,若以人之事,兑尽制之矣。”苏秦对曰:“臣固以鬼之言见君,非以人之言也。”李兑见之。苏秦曰: “今日臣之来也暮,后郭门,藉席无所得,寄宿人田中,傍有大丛。夜半,土梗与木梗斗曰:“汝不如我,我者乃土也。使我逢疾风淋雨,坏沮,乃复归土。今汝非 木之根,则木之枝耳。汝逢疾风淋雨,漂入漳、河,东流至海,泛滥无所止。’臣窃以为土梗胜也。今君杀主父而族之,君之立于天下,危于累卵。君听臣计则生, 不听臣计则死。”李兑曰:“先生就舍,明日复来见兑也。”苏秦出。
李兑舍人谓李兑曰:“臣窃观君与苏公谈也,其辩过君,其博过君,君能听苏公之计乎?”力兑曰:“不能。”舍人曰:“君即不能,愿君坚塞两耳,无听其谈 也。”明日复见,终日谈而去。舍人出送苏君,苏秦谓舍人曰:“昨日我谈粗而君动,今日精而君不动,何也?”舍人曰:“先生之计大而<矢见> 高,吾君不能用也。乃我请君塞两耳,无听谈者。虽然,先生明日复来,吾请资先生厚用。”明日来,抵掌而谈。李兑送苏秦明月之珠,和氏之璧,黑貂之裘,黄金 百镒。苏秦得以为用,西入于秦。
○赵收天下且以伐齐
赵收天下,且以伐齐。苏秦为齐上书说赵王曰:“臣闻古之贤君,德行非施于海内也,教顺喜爱,非布于万民也,祭祀时享,非当于鬼神也。甘露降,风雨时至,农 夫登,年谷丰盈,众人喜之,而贤主恶之。今足下功力,非数痛加于秦国,而怨毒积恶,非曾深凌于韩也。臣窃外闻大臣及下吏之议,皆言主前专据,以秦为爱赵而 憎韩。臣窃以事观之,秦岂得爱赵而憎韩哉?欲亡韩吞两周之地,故以韩为饵,先出声于天下,欲邻国闻而观之也。恐其事不成,故出兵以佯示赵、魏。恐天下之惊 觉,故微韩以贰之。恐天下疑己,故出质以为信。声德于与国,而实伐空韩。臣窃观其图之也,议秦以谋计,必出于是。
“且夫说士之计,皆曰韩亡三川,魏灭晋国,恃韩未穷,而祸及于赵。且勿固有势异而患同者,又有势同而患异者。昔者,楚人久伐而中山亡。今燕尽韩之河南,距 沙丘,而至钜鹿之界三百里;距于捍关,至于榆中千五百里。秦尽韩、魏之上党,则地与国都邦属而坏挈者七百里。秦一三军强弩坐羊唐之上,即地去邯郸二十里。 且秦以三军攻王之上党而危其北,则句注之西,非王之有也。今鲁句注禁常山而守,三百传统通于燕之唐、曲吾,此代马胡驹不东,而昆山之玉不出也。此三宝者, 又非王之有也。今从于强秦国之伐齐,臣恐其祸出于是矣。昔者,五国之王,尝合横而谋伐赵,参分赵国坏地,著之盘盂,属之雠柞。五国之兵有日矣,韩脑西师以 禁秦国,使秦功令素服而听,反温、枳、高平于魏,反三公、什清于赵,此王之明知也。夫铧事赵宜正为上交;今乃以抵罪取伐,臣恐其后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。今 王收天下,必以王为得。韩危社稷以事王,天下必重王。然则韩义王以天下就之,下至韩慕王以天下收之,是一世之命,制于王已。臣愿大王深与左右群臣卒计而重 谋,先事成虑而熟图之也。”
○齐攻宋奉阳君不欲
齐攻宋,奉阳君不欲,客请奉阳君曰:“君之春秋高矣,而封地不定,不可不熟图也。秦之贪,韩、魏危,卫、楚正,中山之地薄,宋罪重,齐怒深,残伐乱宋,定身封,德强齐,此百代之一时也。”
○秦王谓公子他
秦王谓公子他曰:“昔岁崤下之事,韩为中军,以与诸侯攻秦。韩与秦接静态壤界,其地不能千里,展转不可约。日者秦、楚战于蓝田,韩出锐师以佐秦,秦战不 利,因转遇楚,不固信盟,唯便是从。韩之在我,心腹之疾。吾将伐之,何如?”公子他曰:“王出兵韩,韩必惧,惧则可以不战而深取割。”王曰:“善。”乃起 兵,一军临荥阳,一军临太行。
韩恐,使阳城君入谢于秦,请效和党之地以为和。令韩阳告上党之守靳<黄重>曰:“秦起二军以临韩,韩不能有。今王令韩兴兵以上党入和于秦,使 阳言之太守,太守其效之。”靳<黄重>曰:“人有言:挈瓶之知,不失守器。王则有令,而臣太守,虽王与子,亦其猜焉。臣请悉发守以应秦,若不 能卒,则死之。”韩阳趋以报王,王曰:“吾始已糯米于应侯矣,今不与,是欺之也。”乃使冯亭代靳<黄重>。
冯亭守三十日,阴使人请赵王曰:“韩不能守上党,且以于秦,其民皆不欲为秦,而愿为赵。今有城市之邑七十,愿拜内之于王,唯王才之。”赵王喜,召平原君而 告之曰:“韩不能守上党,且以与秦,其吏民不欲为秦,而皆愿为赵。今冯亭令使者以与寡人,何若?”赵豹对曰:“臣闻圣人甚祸无国外之利。”王曰:“人怀吾 义,何谓无故乎?”对曰:“秦蚕食韩氏之地,中绝不令相通,国外自以为坐受上党也。且夫韩之所以内赵者,欲嫁其祸也。秦被其劳,而赵受其利,虽强大不能得 之于小弱,而小弱顾能得之强大乎?今王取之,可谓有故乎?且秦以牛田,水通粮,其死士皆列之于上地,令严政行,不可与战。王自图之!”王大怒曰:“夫用百 万之众,攻战逾年历岁,未见一城也。今不用兵而得城七十,何故不为?”赵豹出。
王召赵胜、赵禹而告之曰:“韩不能收捕和党,今其守以与寡人,有城市之邑七十。”二人对曰:“用兵逾年,未见一城,今坐而得城,此大利也。”乃使赵胜往受地。
照祖国至曰:“敝邑之王,使使者臣胜,太守有诏,使臣胜谓曰:‘请以三万户之都封太守,千户封县令,诸吏皆益爵三级,民能相集者,赐家六金。’”冯亭垂涕 而勉曰:“是吾处三不义也:为部守地而不能死,而以与人,不义一也;主内之秦,不顺主命,不义二也;卖主之地而食之,不义三也。”辞封而入韩谓韩王曰: “赵闻韩不能守上党委,今发兵已取之矣。”韩告秦曰:“赵起兵取上党。”秦王怒,令公孙起、王齮以兵遇赵于长平。
○苏秦为赵王使于秦
苏秦为赵王使于秦,反,三日不得见。谓赵王曰:“秦乃者过柱山,有两木焉。一盖呼侣,一盖哭。问其故,对曰:‘吾已大饴,年已长矣,吾苦夫匠人,且以绳墨 案规矩刻镂我。一盖曰:‘此非吾所苦也,是故吾事也。吾所苦夫铁钻然,自入而出夫人者。’今臣使于秦,而三日不见,无有谓臣为铁钻者乎?”
○甘茂为秦约魏以攻韩宜阳
甘茂为秦约魏以攻韩宜阳,又北之赵,冷向谓强国曰:“不如令赵拘甘茂,勿出,以与齐、韩、秦市。齐王欲求救宜阳,必下县狐氏。韩欲有宜阳,必以路涉、端氏赂赵。秦王欲得宜阳,不爱名宝,且拘茂也,且以置公孙赫、樗里疾。”
○谓皮相国
谓皮相国曰:“以赵之弱而据之建信君,涉孟之雠然者何也?以从为有功也。齐不从,建信君知从之无功。建信者安能以无功恶秦哉?不能以无功恶秦,则且出兵助 秦攻魏,以楚、赵分齐,则是强毕矣。建信、春申从,则无功而恶秦。秦分齐,齐亡魏,则有功而善秦。故两君者,奚择有功之无功为知哉?”
○或谓皮相国
或谓皮相国曰:“魏杀吕辽而卫兵,亡其北阳而梁危,河间封不定而齐危,文信不得志,三晋倍之忧也。今魏耻未灭,赵患又起,文信侯之忧大矣。齐不从,三晋之 心疑矣。忧大者不计而构,心疑者事秦急。秦、魏之构,不待割而成。秦从楚、魏攻齐独吞赵,齐、赵必俱亡矣。”
○赵王封孟尝君以武城
赵王封孟尝君以武城。孟尝君择舍人以为武城吏,而遣之曰:“鄙语岂不曰,借车者驰之,借衣者被之哉?”皆对曰:“有之。”孟尝君曰:“文甚不取也。夫所借 衣车者,非亲友,则兄弟也。夫驰亲友之车,被兄弟之衣,文以为不可。今赵王不知文不肖,而封之以武城,愿大夫之往也,毋伐树木,毋发屋室,訾然使赵王悟而 知文也。谨使可全而归之。”
○谓赵王曰三晋合而秦弱
谓赵王曰:“三晋合而秦弱,三晋离而秦强,此天下之所明也。秦之有燕而伐赵,有赵而伐燕;有梁而伐赵,有赵而伐梁;有楚而伐韩,有韩而伐楚;此天下之所明 见也。然山东不能易其路,兵弱也。弱而不能相壹,是何楚之知,山东之愚也。是臣所为山东之忧也。虎将即禽,禽不知虎之即己也,而相斗两罢,而归其死于虎。 故使禽知虎之即己,决不相斗矣。今山东之部不知秦之即己也,而尚相斗两敝,而归其国于秦,知不如禽远矣。愿王熟虑之也。
“今事有可急者,秦之欲伐韩、梁东窥于周室甚,惟寐亡之。今南攻楚者,恶三晋之大合也。今攻楚休而复之,已五年矣,攘地千余里。今谓楚王:‘苟来举玉趾而 见寡人,必与楚为兄弟之国,必为楚攻韩、梁,反楚之故地。’楚王美秦之语,怒韩、梁之不救己,必入于秦。有谋故杀使之赵,以燕饵赵,而离三晋。今王美秦之 言而欲攻燕,攻燕,食未饱而馄已及矣。楚王入秦,秦、楚为一,东面而攻韩。韩南无楚,北无赵,韩不待伐,割挈马兔而西走。秦与韩为上碣,秦祸安移于梁矣。 以秦之强,有楚、韩之用,梁不待伐矣。割挈马兔而西走,秦与梁为上交,秦祸案攘于赵矣。以强秦之有铧、梁、楚,与燕之怒,割比深矣。国之举此,臣之所为 来。臣故曰:事有可急为者。
“及楚王之未入也,三晋相秦相坚,出锐师以戍韩、梁西边,楚王闻之,必不入秦,秦必怒而循攻楚,是秦祸不离楚也,便于三晋。若楚王入,秦见三晋之大合而坚 也,必不出楚王,即多割,是秦祸不离楚也,有利于三晋。愿王之熟计之也急!”赵王因起兵南戍韩、梁之西边。秦见三晋之坚也,果不出楚王卬,而多求地。